破庙之中,四壁萧然,唯余案上一豆残灯,在风中摇曳不定,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正如叶无忌此刻起伏不定的心境。
叶无忌手托瓷碗,碗中药膏色泽碧绿,散发著浓郁药香。
他凝注榻上的李莫愁,气息若有若无,那件杏黄道袍刚才自己脱了放在一边,此刻只著小衣。
小衣上满是血跡,看著触目惊心。
若要施救,须得將小衣也尽数褪去。
叶无忌只觉口乾舌燥。
不是他下不去手,而是旁边还站著陆无双,自己若是直接去脱李莫愁的衣服,倒於自己形象有亏。
况且这徒弟最是崇拜自己,不能在她心中失了分量。
“咳。”叶无忌转过身,將药碗向陆无双递去,正色道,“无双,此事还得你来。”
陆无双倚在门边,正自出神,闻言秀眉一蹙,冷笑道:“师父莫不是糊涂了?这女魔头杀人不眨眼,你竟让我伺候她?”
“男女授受不亲。”叶无忌一脸肃然,儼然一副得道高人的模样,“为师虽入道门,终究是血气方刚的男子。这宽衣疗伤之举,多有不便,还是你们女儿家动手妥当些。”
“我不干!”
陆无双回答得斩钉截铁。她瞥了一眼榻上那张苍白却依旧美艷的脸庞,眼中恨意大盛:“方才给她端水,已是看在师父面上。要我给治伤?哼,我没趁机在她背心补上一刀,已算是我仁至义尽了!”
言罢,她將头一偏,只留给叶无忌一个倔强的背影。
叶无忌轻嘆一声,知她性子刚烈,也是无可奈何。
“罢了。”他摇了摇头,似是自言自语,“医者父母心,在郎中眼里,只有病患,无分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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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此言宽慰自己,復又在榻边坐下。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之声,陆无双虽背过身去,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叶无忌深吸一口气,运起內力压住心头杂念,手指微颤,解开了李莫愁颈后的丝带。
隨著残破的衣衫缓缓滑落,一大片肌肤顿时映入眼帘。只见那背脊虽有掌印鞭痕交错,却仍掩不住如凝脂般的雪肤,灯火映照之下,更是泛起一层淡淡的晕红。
这赤练仙子虽是心狠手辣,但这身段当真是丰润紧致,实乃人间尤物。
饶是叶无忌已看过多次,但每次只要见到仍就要心中感嘆一番。
他不敢多看,忙取过蘸了烈酒的布巾,小心翼翼地润湿伤口周遭的血痂。
“嗯……”
李莫愁虽在昏迷之中,剧痛之下仍是不自禁地轻哼一声,娇躯微微颤抖。
这声音入耳,叶无忌心中一盪,只觉心神不属。
陆无双鬼使神差地回过头来,这一瞧,只觉脸上轰的一热,红霞直烧到了耳根。
只见叶无忌俯身施治,神情专注,烛光昏黄,这一幕显得旖旎无限。李莫愁侧脸微露,双目紧闭,红唇微张,竟透著一股说不出的淒艷之態。
“不知羞耻……”
陆无双暗啐一口,心中却莫名升起一股异样滋味。
她修炼的太乙纯阳功本是叶无忌传授的双修法门,素日里身体燥热,每次都是用凉水镇压方才作罢。
此时受到这等景象撩拨,体內真气竟是不受控制地乱窜起来,只觉浑身燥热,双腿酸软。
她望著叶无忌宽厚的背影,脑海中竟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个荒谬念头:若是此刻躺在那里的是我……若是他的手抚在我的背上……
念及此处,陆无双心中大骇,暗骂自己:“陆无双啊陆无双,你胡思乱想些什么!”
她再也不敢多留片刻,只觉这屋中空气闷热得令人窒息。
“我……我去外面守著!”
话音未落,她已如受惊的小鹿,仓皇夺门而出。
“砰”的一声,房门紧闭。
叶无忌手上一抖,险些將药膏涂歪。他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木门,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抹去额头细汗。
“走了也好。”
他苦笑一声,这丫头在旁盯著,只觉如芒在背,倒似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没了旁人,叶无忌收敛心神,手法便快了许多。
待得將金疮药细细敷好,又撕下自己的一幅內襟为她包扎妥当,李莫愁紧锁的眉头这才渐渐舒展,呼吸復归平稳。
叶无忌拉过锦被,盖住了那满室春光,只觉全身虚脱,竟比与绝顶高手大战三百回合还要疲累几分。
……
庭院之中。
陆无双独坐石磯,夜风掠过衣袂,却吹不散眉间那抹深锁的悽苦。
她微微侧首,目光落在自己双腿之上——左足修长,右足却微显蜷曲。
这一长一短,便如天堑鸿沟,將她与那屋內的女子生生隔了开来。
一个是云端仙子,虽染尘埃依旧不减风华;一个却是泥中跛足,自惭形秽。
忽听得“吱呀”一声轻响,叶无忌推门而出,手中握著那捲泛黄的线装书。
他也不言语,只在陆无双身侧坐下,隨她一同望著那轮清冷孤月。
他知道陆无双此时心中煎熬复杂,但却不知道如何劝说,而且站在她的角度上来看,无论是谁劝说,那都是十足的恶人。
然而,李莫愁毕竟委身自己,若眼睁睁看著她被杀掉,自己断然是不许的。
良久,叶无忌长嘆一声,將书卷递过,温言道:“双儿,拿著。”
陆无双借著月光,瞥见封皮上依稀是《金匱断续方》几字,心中一酸,淡淡道:“这便是白日里那恶僧所爭之物?”
“正是。”叶无忌眼中闪过一丝热切,“书中载有我之前所说的『黑玉断续膏』製作之法。有了此书,你得腿便能恢復如初。”
若是往日,闻得此言,陆无双定要欢呼雀跃,缠著师父撒娇。
可此刻,她只觉心头一阵刺痛,嘴角勉强牵动,露出一丝悽然苦笑:“断骨重续……那得有多疼?”
叶无忌將书塞入她手中,柔声道:“痛是一时的,好了却是一世。你难道就不想拥有一双大长腿吗?”
陆无双指尖微颤,却將手缩了回来,低声道:“师父,这书太贵重。弟子武功低微,又兼身残,若是落入歹人之手,岂不辜负了师父一番苦心?还是……师父收著吧。”
叶无忌微微一怔,只道她是一时畏惧,便將书揣入怀中,正色道:“也好,待安顿下来,师父定为你医好双腿。”
陆无双低低应了一声。两人对坐无言,谁也未提屋內那女子半个字。
……
夜半霜降,破屋四壁萧然,寒气透骨。
叶无忌正自闭目调息,忽听榻上牙关打战之声格格作响。睁眼看去,只见李莫愁蜷缩一团,面色惨白如纸,显然是失血过多元气大伤,抵受不住这寒夜侵袭。
“真是冤孽。”
叶无忌轻嘆一声,解下外袍覆在她身上,却见她仍是瑟瑟发抖。无奈之下,只得和衣躺下,伸臂將她揽入怀中,运起纯阳真气,缓缓渡入她背心大穴。
李莫愁得此真气相助,嚶嚀一声,本能地向热源靠拢,脸颊贴在他胸口,呼吸渐趋平稳。
叶无忌心中坦荡,只为救人,当下闭目凝神。却不知数丈外的草堆之上,背身而臥的陆无双却是五味杂陈。
她並未睡著。
听著身后衣衫摩挲之声,陆无双两行清泪无声滑落,渗入身下枯草之中。
原来,在这世间,自己终究是多余的。
纵然那女子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纵然那是生死大仇,可在他怀中之时,竟也这般和谐。
她心中忽生荒谬之念:他是师父,本该敬之如父,可为何见他拥著旁人,自己这颗心便如刀绞一般?
“骗子……”
说什么相依为命,说什么怜惜徒儿,终究……终究是不一样的。
……
次日天明,晨曦微露。
叶无忌转醒,只觉怀中温软,李莫愁呼吸绵长,脸上已有了几分血色。他小心抽出手臂,活动了一番酸麻的筋骨,下意识向墙角望去。
“双儿,去寻些……”
话音未落,却是戛然而止。
墙角空空荡荡,唯余一堆压得扁平的枯草,显是人去楼空。
“双儿?”
叶无忌心头猛地一沉,抢步衝出屋外。荒野茫茫,晨雾瀰漫,哪里还有那个跛足少女的影子?
他在院中转了一圈,目光驀地凝在那半截残垣之上。
只见那土墙之上,用黑炭写著两行字,笔致歪斜,显是书写之时心绪极乱:
“既有佳人伴,何须残躯累。”
“师徒缘尽,莫觅无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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