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襄阳城的天色有些阴沉,厚重的云层压在城头,仿佛隨时会有一场暴雨倾盆而下。
安抚使府邸,书房內。
吕文焕一夜未眠,眼底掛著青黑,正烦躁地在屋內来回踱步。
桌案上堆满了各路將领送来的文书,但此刻他根本无心批阅。
“大人,您这又是何苦?”
崔浩手里端著一盏热茶,轻轻放在桌角,神色恭顺平静,仿佛昨夜那个阴狠毒辣的金轮大弟子根本不是他。
吕文焕指著窗外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何苦?你听听!你听听外面都在传什么?昨夜城南一闹,百姓们只知有叶无忌仗义疏財,只知有郭靖镇守襄阳,谁还记得我这个安抚使姓吕?甚至有人说,这襄阳城迟早要改姓郭!”
崔浩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旋即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嘆息道:“大人,百姓愚昧,容易被表象蒙蔽。郭大侠虽然义薄云天,但他那一帮江湖朋友……確实有些太不懂规矩了。昨日叶无忌在城南当眾撒金叶子,看似是解围,实则是將咱们吕府的脸面踩在地上摩擦啊。”
“啪!”
吕文焕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盏轻颤:“那个姓叶的小道士!若非看在郭靖的面子上,本官早就治他一个扰乱军心之罪!”
“大人息怒。”崔浩走上前,压低声音道,“叶无忌不过是个跳樑小丑,不足为惧。真正的问题,还是在於……权柄。”
吕文焕猛地转头看向他:“什么意思?”
崔浩目光幽深,缓缓道:“大人,英雄大会在即,天下豪杰云集襄阳。这本是朝廷彰显威仪的好机会,可如今,这大会的名单、场地、甚至护卫,全由郭靖大侠一人说了算。若是这些江湖草莽在城中闹出乱子,或者是……有人振臂一呼,想要『清君侧』,大人您手里的兵符,还能调得动这满城的民心吗?”
吕文焕闻言一惊。
贾似道现在把持著朝政,虽然管家对他颇为信任,但是民间之人却恨死了此人。
尤其是这帮不读书没文化的糙汉子,若真有人振臂一呼,搞不好真能成事儿!
“清君侧”三个字,对於大宋的武將来说,是足以诛九族的禁忌。当年岳飞是如何死的?不就是功高震主,且手握私兵吗?
吕文焕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他颤声道:“先生……你是说,郭靖他有反心?”
“郭大侠或许无心,但他身边的人呢?丐帮弟子遍布天下,若是他们推举郭大侠为武林盟主,到时候这一声令下,这襄阳城……究竟是听朝廷的,还是听他郭盟主的?”崔浩的声音轻柔,却字字诛心。
吕文焕瘫坐在太师椅上,眼神从愤怒转为惊恐,最后化作一片狠厉。
“那……依先生之见,该当如何?”
崔浩微微一笑,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吕文焕听著听著,眉头紧锁,隨后又慢慢舒展开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此计……甚妙!既不伤了和气,又能將主动权收回本官手中。只是,郭靖会答应吗?”
“他是『侠之大者』嘛。”崔浩直起身,语气中带著一丝嘲讽,“只要大人用『襄阳安危』和『朝廷大义』这顶大帽子压下去,他就算心里再苦,也得捏著鼻子认了。这就是君子,君子……是可以欺之以方的。”
……
郭府,演武场。
“喝!”
一声清啸,杨过手中的长剑化作一道银龙,剑尖颤动间,竟隱隱有风雷之声。他身形游走,步法灵动,显然这一夜之间,剑术又精进了不少。
“不错,有点样子了。”
叶无忌坐在一旁的石墩上,手里剥著一颗橘子,懒洋洋地点评道,“不过你这招『白虹贯日』使得太正了。若是遇到霍都那种阴险小人,他攻你下三路,你这招就成了活靶子。记住,剑是死的,人是活的,有时候稍微下流一点,比什么绝世剑招都管用。”
杨过收剑而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嘿嘿笑道:“师兄教训得是。昨晚那一脚,师弟我至今还在回味,那霍都脸上的表情,简直精彩绝伦。”
叶无忌將一瓣橘子丟进嘴里,嚼得汁水四溢,目光却有些飘忽。
昨晚从醉仙楼回来后,他体內的真气衝突愈发剧烈了。
丹田之內,九阳真气的火劲与九阴真气的寒劲如同两头爭夺地盘的猛兽,时不时就要碰撞一番。而作为调停者的先天功,虽然中正平和,但毕竟独木难支,压製得越来越吃力。
“需得儘快解决此间之事,早日回到重阳宫,否则別说打金轮法王,我自己都能把自己炸了。”叶无忌心中暗道,眉头微微蹙起。
就在这时,前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郭大侠!郭大侠!”
一名身穿官服的差役匆匆跑来,手里捧著一封烫金的帖书,高声喊道,“安抚使大人有急令,请郭大侠即刻前往府衙议事!”
正在一旁指导大武小武练拳的郭靖闻言,立刻迎了上去,接过帖书一看,神色顿时凝重起来。
“怎么了?”
黄蓉从迴廊转角走出。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黄色的软烟罗裙,髮髻高挽,並未佩戴太多首饰,却难掩那股雍容华贵的少妇风韵。只是那双剪水秋瞳中,隱隱透著几分冷淡。
郭靖合上帖书,沉声道:“吕大人说,关於英雄大会的举办事宜,朝廷有了新的批示,让我立刻过去商议。说是……事关襄阳防务,十万火急。”
“朝廷批示?”黄蓉柳眉微蹙,眼中闪过一丝警惕,“英雄大会乃是江湖盛事,朝廷向来不闻不问,怎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了批示?这恐怕是宴无好宴。”
郭靖嘆了口气,摇头道:“蓉儿,你多虑了。如今蒙古大军压境,吕大人也是为了襄阳著想。既然是公事,我自然要去一趟。”
“你……”黄蓉见他这副不开窍的模样,气就不打一处来。昨晚的爭吵还歷歷在目,这个男人,永远把那个所谓的“吕大人”和“大局”放在妻女之上。
“郭伯母说得对,这绝对是个坑。”
叶无忌拍了拍手上的橘子皮,站起身来,笑眯眯地走了过来。他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黄蓉那盈盈一握的腰肢上扫过,隨后看向郭靖,“郭伯伯,您是君子,但这吕大人嘛……呵呵,昨晚他儿子刚吃了瘪,今天老子就来找场子,这吃相未免太难看了点。”
郭靖皱眉道:“无忌,不可妄言。吕大人乃是朝廷命官,守土有责,岂会因私废公?”
“行行行,您是大侠,您说了算。”叶无忌耸了耸肩,一脸无奈,“不过既然是谈英雄大会的事,我也算是全真教的代表,不如我也跟著去凑个热闹?万一吕大人要给您下套,我也能帮您……递个梯子?”
郭靖犹豫了一下,点头道:“也好。你智谋过人,若有不决之事,也可参详一二。”
黄蓉看了叶无忌一眼,美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她自然知道叶无忌跟去是为了什么——这个小贼虽然嘴上花花,但护短的性子却比谁都强。有他在,至少郭靖不会被人卖了还帮著数钱。
“我也去。”黄蓉忽然开口。
“蓉儿,你身子不適,还是在家歇息吧。”郭靖关切道。
黄蓉冷冷道:“我怕你去了一趟府衙,把咱们丐帮几万弟兄都给卖了。”
郭靖一噎,面露尷尬之色,却也不敢再劝。
於是,一行三人,各怀心思,朝著安抚使府衙而去。
……
府衙,议事厅。
气氛肃杀,两排带刀亲卫分列左右,个个手按刀柄,目光炯炯。
吕文焕端坐在主位之上,身旁站著那个面容清秀的幕僚崔浩。见郭靖等人进来,吕文焕並未起身相迎,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指了指下首的椅子:“郭大侠,坐。”
这般傲慢的態度,与往日那个一口一个“郭大侠”的吕文焕判若两人。
郭靖虽觉诧异,但秉持礼数,还是抱拳行礼后才落座。黄蓉和叶无忌则站在他身后,冷眼旁观。
“吕大人,不知急召郭某前来,有何要事?”郭靖开门见山地问道。
吕文焕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沫,才缓缓道:“郭大侠,本官听说,这次英雄大会,你发出了两千多张英雄帖?”
“正是。”郭靖点头,“天下豪杰响应號召,共抗蒙古,实乃大宋之幸。”
“幸?”吕文焕冷笑一声,“本官看是祸吧!两千多名江湖草莽,个个身怀武艺,携带兵刃,聚集在这襄阳城內。若是其中混入了蒙古奸细,或者有人藉机生事,这襄阳城的防务还要不要了?本官这颗脑袋还要不要了?”
郭靖一愣,急忙解释:“大人放心,这些英雄都是郭某的旧识,个个忠义两全……”
“知人知面不知心!”吕文焕猛地打断他,厉声道,“郭大侠,你敢用你全家的性命担保,这两千人里,没有一个心怀叵测之徒吗?”
郭靖语塞。这种事情,谁敢打包票?
“那依大人的意思……”
“很简单。”吕文焕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丟给郭靖,“本官也是为了襄阳安危著想。这次英雄大会,必须由官府接管。所有参会人员,必须造册登记,兵刃一律上缴库房,由官兵统一保管。另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郭靖身后的黄蓉和叶无忌,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武林盟主一职,事关重大,不能由江湖私相授受。本官已向朝廷请旨,由朝廷指派一位德高望重之人担任盟主,统领群雄。”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郭靖猛地站起身,虎目圆睁:“大人!这万万不可!江湖人最重自由,若是上缴兵刃,还要听从朝廷指派,这英雄大会还开得成吗?大家是来保家卫国的,不是来当囚犯的!”
“放肆!”吕文焕一拍桌子,怒喝道,“郭靖!你眼里还有没有朝廷?有没有本官?你是想造反吗?”
“造反”这顶大帽子扣下来,郭靖顿时僵在原地,脸色涨得通红。
他一生忠义,最受不得这种指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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