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这座被白雾笼罩的“安寧县”里,似乎变得粘稠而迟缓。夕阳悬在天边许久,终於极其缓慢地沉下地平线,但天际並未陷入真正的黑夜,而是一种朦朧的、仿佛永远处於黄昏与黎明之间的灰暗状態。没有星辰,没有月亮,只有一层黯淡的天光笼罩著城市,让一切景物都显得影影绰绰,却又勉强可见。
陈默带著林平之等人,在城里已经转了大半天。他们尝试了各种方法:沿著主要街道走到尽头,是白雾;询问不同年龄、职业的居民关於城市边界和歷史,得到的是千篇一律、细节模糊的回答;观察城市的运转规律,发现除了“没有真正夜晚”和“居民对外来者异常接受”外,其他方面——工作、交易、社交、甚至爭吵——都真实得令人困惑。
期间,他们也目睹了其他修士的种种尝试与挫败。有暴躁者试图攻击本地居民以“逼问真相”,结果被闻讯赶来的“警察”轻易制服拖走,不知所踪;有精通阵法的修士试图在城內布阵引动地气,却发现这里的“地气”死寂一片,阵法毫无反应;还有人异想天开,想挖地道穿过白雾,结果向下挖了不到两米就遇到无比坚硬的、无法破坏的“屏障”。
绝望、焦躁、茫然的气氛,在失去力量的修士们中间瀰漫。截教那边,赵江几次想要强闯雾气,都被董全严厉制止,两人似乎还发生了爭执。阐教的白髮老道则带著门人,选了一处僻静的小公园,似乎在打坐冥想,对外界的纷扰不闻不问。
陈默始终保持著异常的冷静。他不再急於寻找“边界”或“漏洞”,反而更像一个真正的观察者,细致地体味著这座城市的每一处细节,感受著这里“居民”的生活状態。
他坐在街角的长椅上,看著下班的人流骑著自行车、电动车匆匆而过;他站在小学门口,听著放学的孩童无忧无虑的嬉笑声;他甚至在一个老旧的报刊亭前,花“钱”买了一份当地的晚报,虽然上面的日期模糊不清,新闻也多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他看得津津有味。
“前辈,我们……就这样一直待下去吗?”林平之坐在他旁边,啃著干硬的馒头,语气有些消沉。力量的失去和前途的渺茫,让这位锐气十足的年轻剑客也感到了沉重的压力。
“急什么。”陈默翻过一页报纸,目光停留在社会新闻版块一则不起眼的报导上——《热心市民张大爷十年如一日,义务清扫西山公园小径》。报导旁边配著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一个笑容朴实的老人拿著扫帚。
“你看这个。”陈默將报纸递给林平之。
林平之接过,看了看,不明所以:“一个好人好事报导?这……有什么特別的吗?”王川和其他两名队员也凑过来看。
“时间。”陈默指著报导中的“十年如一日”,“在这座时间感模糊、没有真正日夜交替、居民对许多概念都语焉不详的城里,『十年』这个具体的时间跨度,被明確地提出来,还配了照片(虽然模糊)。而我们去问任何一个居民关於时间、关於过去的具体记忆,他们都说不清楚。”
林平之精神一振:“前辈,您的意思是……这报导是线索?”
“可能。”陈默放下报纸,望向灰暗的天际,“这座城,看似平凡真实,但处处透著『不圆满』。居民懵懂,边界封锁,时间凝滯……像一个未完成的、或者刻意保持某种『状態』的梦境或领域。而这篇报导,以及报导中这个具体的人、具体的事、具体的地点,像是这个混沌梦境中,一个相对『真实』和『確定』的点。”
他站起身:“走,去西山公园看看。”
一行人按照报纸上模糊的地址,一路打听,终於在天光愈发黯淡时,来到了位於城市西侧的“西山公园”。这只是一个很小的社区公园,有几条石板小径,一个凉亭,一些简单的健身器材,树木花草都有些缺乏打理的样子。公园里空无一人,显得格外寂静。
“按照报导说的,义务清扫小径……”陈默环顾四周,目光很快锁定在凉亭旁一条通往小山包的石板路上。那条路落叶较多,看起来有段时间没人打扫了。
“找找看,有没有扫帚,或者类似的东西。”陈默吩咐道。
几人在公园里仔细寻找,最后在凉亭后面的杂物间里,找到了一把老旧的竹枝扫帚。扫帚手柄光滑,显然经常被使用。
陈默拿起扫帚,走到那条落叶较多的石板路前,对林平之等人道:“你们在附近看看,有没有其他异常。我来试试。”
林平之等人点头,分散开来,警惕地观察著公园四周。
陈默没有动用任何“力量”——实际上他也动用不了。他只是像一个最普通的晨练老人或社区志愿者那样,拿起扫帚,开始一下一下,认真地清扫起石板路上的落叶和灰尘。
沙……沙……
扫帚划过石板的声音,在寂静的公园里显得格外清晰。陈默扫得很慢,很仔细,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勉强,心绪也异常平静,仿佛真的沉浸在这件简单平凡的劳动中,忘记了自身的处境,忘记了地仙的修为,忘记了外界的一切纷爭。
沙……沙……
时间一点点过去。林平之等人起初还紧张地戒备著,但看著陈默那专注而平和的样子,不知不觉也静下心来,甚至开始帮忙將扫拢的落叶装进旁边的垃圾桶。
不知道扫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更久。当陈默將最后一片落叶扫入簸箕,直起腰时,他忽然感觉到一丝异样。
不是力量回归,也不是环境突变。而是一种……“通透”感。
就好像蒙在心镜上的一层尘埃,被这简单重复的劳动,轻轻拭去了一角。他低头看著手中平凡的扫帚,看著脚下乾净的石板路,又抬头望向公园外灰暗的天色和远处模糊的城市轮廓,心中某个一直紧绷的弦,忽然鬆动了。
“原来如此……”陈默低声自语,脸上露出一丝恍然的微笑。
“主上,您发现什么了?”林平之连忙问道。
陈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平之,你修行是为了什么?”
林平之一愣,隨即肃然道:“为了变强,掌握自己的命运,守护值得守护的人和秩序!”
“那么,”陈默继续问,目光平和地看著他,“在你拥有力量,能够斩妖除魔、快意恩仇的时候,你可曾低下头,看过脚下的路是否乾净?可曾在意过,那些被你守护的『普通人』,他们每日营营役役、扫地吃饭的『平凡』生活?”
林平之张了张嘴,一时答不上来。他身边的王川等人也陷入沉思。
“力量让我们超脱凡俗,却也容易让我们忘记,自己也曾是凡俗一员。”陈默缓缓道,“这仙府的第一重考验,褪去我等超凡之力,將我等困於此『平凡』之城,或许並非为了折磨或阻拦。而是要让我们……重新『看见』平凡,体会平凡,甚至……成为平凡。”
他指著脚下乾净的石板路:“修行求道,追逐的是那『遁去的一线』机缘,是超脱,是长生,是大神通。这没有错。但『道』也在脚下,在扫地吃饭,在日升月落,在芸芸眾生看似重复琐碎的日常里。见自己,见天地,见眾生……若眼中只有高高在上的『天地』与『神通』,却看不见、也不屑於看见脚下的『尘土』与身边的『眾生』,那这道,终究是偏了,是虚浮的。”
他顿了顿,看向灰暗天空下寂静的城市:“这座城,这些居民,他们懵懂,他们循环,他们或许並非真实,但他们呈现的,正是一种被许多修行者遗忘或漠视的『眾生常態』。而我们这些『外来者』,带著力量与野心闯入,只想著如何打破规则、夺取机缘,何曾静下心来,像这报导中的张大爷一样,十年如一日地,只为扫净一条无名小径?”
陈默的话,如同清泉流淌,让林平之等人浮躁焦虑的心渐渐沉静下来,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异变发生了。
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声响,也没有光芒万丈。眾人只是觉得眼前微微一花,那座寂静的西山公园、那条刚被清扫乾净的石板路、乃至整个“安寧县”灰暗的天色和朦朧的景物,都如同水中倒影被投入石子,开始荡漾、模糊、变得不真实起来。
与此同时,陈默手中那把老旧的竹枝扫帚,忽然散发出一层极其柔和、温润的白光。光芒並不刺眼,却带著一种洗净铅华、返璞归真的道韵。
紧接著,以陈默为中心,他脚下刚刚清扫过的那段石板路,开始“褪色”。不是消失,而是仿佛褪去了一层陈旧的外衣,露出了內里晶莹如玉的本质!洁净的玉色光芒沿著小径向前后方蔓延,所过之处,公园的景物、远处的城市建筑、乃至那笼罩四野的浓郁白雾,都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痕跡,无声无息地消散、淡化!
不是暴力破除,而是自然的“消融”!
“这……这是?!”林平之等人震惊地看著周围世界的变迁。
仅仅几个呼吸之间,整个“安寧县”的幻象彻底消失不见!他们依旧站在东海荒岛附近的海面上空,脚下是那座散发著柔和白玉光芒的巨大光门!夕阳真实的余暉洒在海面,波光粼粼,带著咸味的海风吹拂著脸颊。
他们回来了!而且,就站在光门之前,仿佛从未离开过!
周围,其他修士的身影也接连从模糊到清晰,重新出现在光门附近的海面上空。截教、阐教、散修……所有人脸上都带著茫然、错愕、后怕,以及一丝若有所悟的复杂神情。显然,他们都经歷了类似的“考验”,只是通过的方式和感悟的深浅可能不同。
董全、赵江等截教弟子脸色难看,赵江更是气息不稳,似乎在那“平凡世界”中经歷了不小的挫折或心魔。阐教的白髮老道则面色平和,眼中多了一分明悟,对著陈默所在的方向,微微頷首致意。
而陈默手中,那把散发著温润白光的竹枝扫帚並未消失,只是光芒逐渐內敛,最终化作一枚拇指大小、温润如玉的白色符印,轻轻落在他的掌心。符印上,有一个古朴的“净”字若隱若现。
光门之上,那行古老的云篆再次浮现:【见平凡,守本心,净尘障,方见真。第一重『褪凡』考验已过。持『净心印』者,可入下一重。】
光门之后那片迷濛的混沌光华,此刻变得清晰了一些,隱约能看见其后是一条长长的、仿佛由星光铺就的甬道,通向未知的深处。
陈默握了握掌心温凉的“净心印”,目光平静地望向那星光甬道。
第一关,过了。而这仙府的真正机缘与考验,恐怕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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