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三跟老二中午吃的就是土豆丝,寡淡无味,土豆丝软趴趴的,没什么嚼劲。
“就是啊,爸。我跟老三现在一个月给您交六十块钱生活费呢,不说天天吃肉,弄点肉沫总可以吧?”
陈建业也皱了皱眉,没像老三那么咋呼,但语气里的抱怨一点不少。
六十块钱,基本上是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了,不说顿顿有肉,却也不至於吃糠咽菜。
“老子给你们做饭就不错了,爱吃吃,不吃滚蛋。”
陈德顺把筷子往桌上“啪”的一放,抬起眼皮,扫了两个儿子一眼。
“还想有肉?等吧,等家里啥时候饥荒还完再说。”
一句话,把陈建业和陈建设后面的所有抱怨全都堵了回去。
两人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陈德顺心里冷笑。
一群孽子,还真把自己当大爷了,能给他们做饭就不错了,还敢挑三拣四。
就这,还想吃肉?吃屁去吧。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陈丽华从屋里出来,看到桌上的情形,乖巧地盛了碗粥坐下,一句话也不说。
饭桌上,只有稀里呼嚕喝粥的声音。
陈德顺看了眼窗外,老四陈三七也不知道去哪了,还没回来。
不过他並不担心,反正又不会出事。
陈建设虽然嘴上说著不吃土豆丝,架不住肚子饿,夹起一筷子土豆丝塞进嘴里,准备隨便扒拉两口就完事。
可土豆丝一入口,他的眼睛就瞪圆了。
这土豆丝……怎么感觉比国营饭店的还好吃?
不信邪似的又夹了一筷子。
酸爽,脆嫩,味道恰到好处,还带著一丝熗锅的焦香。
確实比国营饭店老师傅炒的带劲!
旁边的陈建业也是同样的表情,嘴上不说,下筷子的速度却一点不慢。
一盘土豆丝,转眼间就被兄弟俩抢了个大半。
陈德顺只淡淡扫了一眼,並没有多说什么。
他做了五个人吃的菜量,不担心这俩饿死鬼投胎的吃光。
吃完饭。
陈德顺把碗一推,靠在椅子上,下意识地掏兜。饭后一支烟,赛过活神仙!却忘了兜里没烟。
这时候的他还不抽菸,毕竟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哪还有閒钱买烟。
“也罢!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你们吃,我出去溜达溜达。”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饭桌边正在吃饭的三个儿女。
“老二老三,你们俩以后在家,吃完饭也得轮著洗碗干家务。”
“今天丽华干,明天老四,你们都自觉点,要是我发现谁偷懒耍滑,或者该谁干的活没干,就给老子滚出去住,听见没有?”
陈建业和陈建设彻底懵了,可算明白什么叫祸从天降。
他们也没招谁惹谁啊?不就刚进门抱怨了一句吗?
而且也没说不好吃,只是单纯不想再吃土豆丝而已,至於罚他们干家务?洗碗吗?
从小到大,他们啥时候干过这个?
老二不动声色瞥了眼老三。
果然见他“噌”地一下站起来,张了张嘴,又蔫头耷脑坐了回去。
他本想反驳“做饭本就是女人的活”,可话到嘴边猛地想起:他们妈走的这几年,碗筷都是爸在洗,这话敢说出口,保准又又得挨巴掌!
况且洗碗的又不止他一个,还是识趣点闭嘴吧。
老二满脸诧异,既然老三都认命了,他就更不会当出头鸟。
陈丽华身体僵了一下,原本她还想偷懒,想等陈三七回来让他收拾碗筷。
现在倒好,陈德顺直接下了死命令,谁也跑不掉。
她读书还得指望家里出钱,万一明年没考上,还想復读,这时候绝对不能惹爸不高兴。
不仅如此,还得在陈德顺面前好好表现才行。
陈德顺看著三个子女没人当出头鸟,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才不管几人怎么想,总之把他的话听进去就行。
满意地拉开门,走出家门,心中感慨。
上辈子,他说一句,这帮小畜生能顶十句,没一个听话的。
看看现在,一个个跟鵪鶉似的。
果然,人还是得自己先立起来。
要是觉得你软弱可欺,那谁都想上来踩你一脚。
此时的天空还没有被污染,繁星点点。
月光洒下来,给胡同里的青砖灰瓦镀上了一层银霜,让夜晚看起来不那么漆黑。
陈德顺走在厂区的胡同里,说是散步,其实压根没走远。
就在胡同口转悠,目光扫过熟悉的街道和房屋。
自打拆迁后,他已经有几十年没有见过,这里承载了他太多的回忆,好的,坏的,交织在一起,成了他前半生挣脱不掉的枷锁。
在自家门口不远处,陈德顺找了个光线照不到的角落,蹲了下来。
他在等。
等陈三七回来。
不多时,胡同口晃晃悠悠地出现了一道人影。
个子不高,身材圆滚滚的,走起路来左右摇晃,跟个不倒翁似的。
陈德顺只看了一眼,就认出那是他的小儿子。
陈三七显然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陈德顺。
往常这个时间点,陈德顺要么在厂里或厂外上工,要么早早睡下,总之不会像现在这样蹲在门口。
他低著头,一步一步挪到院门口,动作小心翼翼。
陈三七的手刚碰到门栓,角落里传来一声轻咳。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陈三七嚇了一跳,猛地扭过头。
看清角落里蹲著的人影后,他才鬆了口气,隨即心里又是一紧。
“爸?”
他声音发飘,像是做亏心事被当场抓包,心虚藏都藏不住。
陈德顺没有起身,朝旁边拍了拍,示意他过来坐下。
陈三七满头雾水,不知道他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走过去,挨著台阶坐了下来。
父子俩就这么一蹲一坐,沉默著,谁也没先开口。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半晌,还是陈德顺率先打破沉默。
“今天下午,你班主任简老师过来家访了。”
陈三七的心臟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把头埋得更低,两只手绞在一起,沉默不语。
陈德顺看著小儿子跟鸵鸟一样,心里就来气,但他知道,这样的性格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其中也有他这个当爹的责任。
想到这里,他轻嘆一声,放缓语气:“今天下午,你班主任简老师过来家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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