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震甦醒后,镇北王府的天,彻底亮了。
那股盘踞了两年之久的阴沉与压抑一扫而空。
儘管孙神医三令五申,严禁他动用內力,需静养百日,但陆震那属於大雍战神的威严,却与日俱增。
他只是靠在床头,听著福伯和陆云舟匯报府中这两年的帐目。
“做得不错。”陆震听完,只说了四个字。
他看著自己这三个儿子。
长子从寒,手段狠戾,审个刺客都能让地牢的耗子三天不敢出洞,是块天生的统帅料。
次子云舟,心思縝密,智计百出,王府这两年能在风雨飘摇中不倒,全靠他在背后运筹。
三子烽火,衝动了些,但胜在有一腔热血,是柄好用的先锋枪。
陆震很满意。
可当他的目光,转向那个正由张嬤嬤抱著,小口小口喝著牛乳羹的粉嫩小人儿时,那份属於一家之主的威严,便如同烈日下的冰雪,瞬间融化得无影无踪。
“岁岁,来,爹爹餵。”陆震笨拙地从沈婉手中接过白玉小碗,用勺子舀了一勺,小心翼翼地吹了吹,递到岁岁嘴边。
他的手,拿过百万斤的帅印,挥过断山裂石的长枪,此刻却因为怕烫著女儿,而微微发抖。
岁岁乖乖张开小嘴,“啊呜”一口吃了下去。
“好不好吃?”陆震的脸上,是一种近乎傻气的期待。
“好七!”岁岁口齿不清地回答,嘴角沾了一圈白色的奶渍。
“哈哈哈!我闺女说好吃!”陆震开怀大笑,声音洪亮得震得房樑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一旁的陆烽火捂著脸,不忍再看。
爹,您还能再傻一点吗?
这几天,整个王府的人都习惯了。他们的王爷,在面对朝堂文书时,是杀伐决断的镇北王;在面对三个儿子时,是严厉审视的父亲;可一到了小郡主面前,他就自动变成了一个手足无措、只会傻笑的……女儿奴。
这日午后,陆震在院子里晒著太阳,感受著久违的暖意。他身体还虚,走几步路都喘,但精神却极好。
岁岁就在他脚边玩耍,她把二哥送的琉璃弹珠一颗颗排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在给她的“亮晶晶”们排兵布阵。
一只麻雀从屋檐上飞过,嘰嘰喳喳地叫著,落在了不远处的树梢上。
岁岁仰起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追著那只麻雀,看了一会儿,她忽然转过头,拉了拉正在闭目养神的陆震的衣角。
“爹爹。”
“嗯?我的乖宝怎么了?”陆震立刻睁开眼,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岁岁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指著天上的麻雀,又指了指院子里正昂首阔步的大公鸡,小脸上满是认真的困惑。
然后,她用一种无比软糯的童音,清晰地说道:“爹爹,岁岁想要一个……会飞的……鸡!”
陆震一愣。
会飞的鸡?
他看著女儿那纯净无瑕、充满求知慾的大眼睛,隨即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我闺女想要会飞的鸡,爹爹就给你找!”他以为女儿是在说笑,想也没想,便一口答应下来,“爹爹给你找全天下最会飞的鸡!”
他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岁岁却当了真。
她的大眼睛亮晶晶的,里面装满了期待和信任,她走到陆震面前,伸出小手,抱住了他的胳膊,用小脸蹭了蹭。
“谢谢爹爹!”
陆震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看著女儿那张写满“爹爹最厉害一定能找到”的小脸,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好像……许下了一个了不得的承诺。
“爹!妹妹想要,咱就给她找!”一直在旁边练枪的陆烽火听见了,他扛著枪凑了过来,满不在乎地说道,“不就是会飞的鸡吗?有什么难的!我这就去城外猎几只野鸡回来,那玩意儿也能飞一小段呢!”
陆震看著儿子们一个个理所当然、宠溺妹妹的眼神,胸中那股属於战神的豪气,被瞬间点燃。
他猛地一拍大腿。
“没错!本王的女儿,別说要一只会飞的鸡,她就是要天上的月亮,老子也得想办法给她摘下来!”
他当即对著不远处的福伯,下达了一个荒唐命令。
“福伯!”陆震的声音,中气十足,“动用王府所有能动用的人力物力,给本王在全京城,不,全天下搜罗!要为安平郡主,找一只……神鸡!要最奇特、最漂亮、最会飞的!”
福伯刚端著一碗参汤走过来,听到这话,脚下一个踉蹌,参汤差点洒了一地。
他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家王爷,嘴巴张了半天。
“王……王爷……这……这『会飞的鸡』,闻所未闻啊……是不是太兴师动眾了?”
陆震眼睛一瞪,那股久经沙场的煞气不自觉地流露出来。
“本王女儿要的,没有也得给本王变出来!去办!”
“是!”福伯一个激灵,再也不敢多言,苦著脸领命而去。
一场由一句童言引发的,席捲整个京城的“寻鸡”风波,就此拉开序幕。
镇北王府的护卫队,倾巢而出。
陆烽火自告奋勇,担任“寻鸡总指挥”,带著一队人马,杀气腾腾地衝进了京城最大的花鸟市场。
“老板!你们这儿最奇特的鸟是什么?拿出来我看看!”陆烽火长枪往地上一顿,声如洪钟。
市场里的商贩们何曾见过这阵仗,一个个嚇得噤若寒蝉。
很快,孔雀、猎鹰、金刚鸚鵡、白玉鸽……各种珍奇鸟类被装了一大车,浩浩荡荡地运回了王府。
另一队护卫就没这么“文雅”了。他们领会了“会飞的鸡”这个核心概念,开始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真的……抓鸡。
“老乡!你家这鸡卖不卖?我试试它能不能飞!”一个护卫说著,就从墙头抓起一只芦花鸡,往天上一扔。
“咯咯噠——!”
鸡毛乱飞,百姓怨声载道。
整个京城,因为镇北王府一个荒唐的命令,变得鸡飞狗跳。
消息不脛而走,迅速成了全京城最新的谈资。
茶楼里,说书先生的惊堂木一拍,眉飞色舞地讲起了新段子:“话说那镇北王,醒来之后是判若两人,为博三岁爱女一笑,竟下令满城寻凤!欲为郡主觅一神鸟!”
……
丞相府。
赵丞相听著心腹的匯报,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为女寻鸡?”他嘴角勾起一抹轻蔑,“一介莽夫,终究是上不得台面。他越是如此行事张扬,沉溺於家庭之乐,陛下便会越发厌恶他。看来,本相高估他了。”
皇宫,御书房內。
大雍皇帝听著太监的稟报,眉头紧锁。
“荒唐!”他將手中的奏摺扔在桌上,“国事艰难,他陆震倒有閒情逸致,为个女儿搅得满城不寧!果然是个只懂打仗的武夫,不足为虑!”
皇帝对陆震最后一丝残存的忌惮,也在这场闹剧中,消散了许多。
而此刻,这场风波的中心——镇北王府。
后院的草坪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鸟笼。
陆震像个献宝的孩子,指著一只开了屏的、羽毛华丽的孔雀,对岁岁说:“闺女,你看这个,漂不漂亮?它也会飞!”
岁岁看了一眼。
她的大眼睛眨了眨,在她的世界里,这些鸟儿身上,没有一点“亮晶晶”的光。
她摇了摇头,小手抓著陆震的衣角,小声说:“不好看。”
又指著一只眼神锐利的猎鹰:“这个,太凶了。”
最后,她指著一群嘰嘰喳喳的鸚鵡,总结道:“它们……太吵了。”
陆震看著满院子的“战利品”,再看看女儿那张写满了失望的小脸,心头一滯。
他堂堂镇北王,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如今竟连女儿一个小小的愿望都满足不了?
这比打输了一场仗还让他难受!
陆震深吸一口气,他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又上来了。
他转过身,对著一脸挫败的陆烽火和福伯,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再次下令。
“继续找!”
“把范围扩大到整个大雍!派人去南边,去东海,去任何可能有奇珍异兽的地方!”
“本王就不信了!”
他的声音,在黄昏的院落里迴荡,带著一股不找到神鸡誓不罢休的决绝。
“掘地三尺,也得给岁岁,把那只会飞的鸡,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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