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
计时的香,已经燃到了尽头,只剩下最后一点猩红的火星,在风中忽明忽暗。
气氛有些古怪。
原本应该热闹非凡的检录处,此刻却充斥著抱怨声。
“真是见了鬼了!”
忠勇侯家的小世子把手里的空箭袋往地上一摔,气得脸红脖子粗:“別说兔子了,我在外围转了一个时辰,连根野鸡毛都没看见!今年的猎物是不是都死绝了?”
“谁说不是呢!”旁边礼部尚书家的公子也跟著附和,手里拎著一只老鼠,“我就抓了这么个玩意儿,还是从洞里掏出来的。晦气!”
大批学子陆陆续续归来,一个个灰头土脸,两手空空。
往年秋猎,那是百家爭鸣,猎物堆积如山。
今年倒好,像是见了鬼一样。
李晟端坐在龙椅上,並没有理会下方的嘈杂。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猎场入口的方向,那双阴鷙的眸子里,闪烁著亢奋。
香,就要灭了。
陆岁岁那一组,至今没有半个人影。
“呵呵……”
李晟端起茶盏,借著袖袍的遮挡,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夜梟办事,果然靠谱。
引兽粉加上猛兽,別说是几个乳臭未乾的小娃娃,就是大罗金仙进去了,也得被撕成碎片。
甚至连收尸都省了,直接变成野兽肚子里的烂肉。
“陆震啊陆震,”李晟瞥了一眼站在下首、眉头紧锁的镇北王,心中冷笑,“朕要让你连哭都没地方哭去。”
“时辰到——!”
隨著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长空,一声沉闷的铜锣声响起。
“当——!”
锣声震盪,宣告著秋季围猎正式结束。
“王爷……”
沈婉身子晃了晃,脸色煞白:“岁岁……岁岁怎么还没回来?是不是迷路了?还是……”
她不敢往下想。
“別慌。”
陆震扶住妻子,那张久经沙场的脸上虽然镇定,但额角暴起的青筋却出卖了他內心的焦躁。
他看向身后的三个儿子。
陆从寒面沉如水,但手却紧紧握著剑。
陆云舟眯著眼,手中的摺扇早已停止了摇动,目光如刀锋般刮过不远处的皇帝。
陆烽火更是直接,这暴脾气的小子咬牙切齿道:“爹!我去找妹妹!”
“再等等。”陆震沉声道,“阿承那孩子稳重,有他在,岁岁不会有事。”
话虽如此,但他另一只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就在这时。
礼部侍郎战战兢兢地走上台,准备宣读那份尷尬至极的榜单——毕竟今年大家的战绩都惨不忍睹。
“本次秋猎,……”
话音未落。
“吼————!!!”
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毫无徵兆地从密林深处炸响。
礼部侍郎手里的名册嚇得掉在地上,一屁股瘫软在地。
还没等眾人反应过来。
“嗷呜——!”
“嗷呜——!!”
紧接著,几十声悽厉而凶残的狼嚎声此起彼伏,匯聚成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声浪,从丛林深处滚滚而来。
猎场入口处的树木疯狂摇晃,飞鸟惊起,遮天蔽日。
“这……这是什么动静?!”
“老虎!听声音是老虎!还有狼群!”
“天哪!怎么会有这么多狼?不是说清过场了吗?!”
人群瞬间炸了锅。
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贵族子弟,此刻嚇得面无人色,尖叫著四处逃窜。
“护驾!快护驾!!”
御林军统领脸色大变,一把拔出佩刀,嘶吼道:“兽潮!是兽潮!所有人结阵!保护陛下!”
“兽潮”二字一出,原本还算镇定的百官彻底乱了套。
桌椅翻倒,茶盏碎裂。
几个文官甚至不顾仪態,直接钻到了桌子底下,撅著屁股瑟瑟发抖。
龙椅上。
李晟手里的茶盏“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的茶水泼了一身,但他根本顾不上擦。
他猛地站起身,脸色惨白如纸。
怎么回事?
夜梟不是说只放了几只老虎和狼吗?
这动静……听著怎么像是有千军万马杀过来了?!
难道是引兽粉放多了!
“快!挡住!给朕挡住!”
李晟惊恐地大叫,完全没了帝王的威严,连滚带爬地躲到了几个身强力壮的侍卫身后,声音尖锐得变了调:“放箭!弓箭手死哪去了?!只要有东西出来,立刻射死!射成刺蝟!”
他怕了。
他是想杀人,但他不想死啊!
“哗啦啦——”
三千名早已埋伏好的御林军弓箭手,此刻齐齐拉满弓弦。
冰冷的箭簇,在夕阳下闪烁著森寒的光芒,全部对准了那个尘土飞扬的出口。
只要那个烟尘里有一丝异动,万箭齐发,必將把来者射成肉泥。
就在所有人都嚇得魂飞魄散,恨不得多生两条腿的时候。
只有一拨人没动。
镇北王府。
“爹!”陆烽火急红了眼,“那是岁岁回来的方向!”
陆震没有动,矗立在混乱的人群最前方。
相反,他猛地拔出腰间那把跟隨他征战沙场的战刀,刀锋直指御林军统领。
“我看谁敢放箭!”
陆震浑身煞气爆发,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战神威压,竟然硬生生盖过了那即將到来的兽潮。
“王爷!那是兽潮啊!”御林军统领急得满头大汗,“若是衝撞了圣驾,咱们都要掉脑袋!”
“去你娘的圣驾!”
陆震双目赤红,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雄狮:“我女儿还在里面!谁敢射出一支箭,本王先砍了他的脑袋!”
陆从寒默默地挡在了弓箭手射击的路线上。
陆云舟手中摺扇一合,也站在了父亲身侧。
就连最柔弱的沈婉,此刻也咬著牙,捡起地上不知谁丟弃的一把长剑,颤抖却坚定地站在了丈夫身后。
一家五口。
面对著即將衝出来的“兽潮”,和身后那三千张蓄势待发的强弓。
寸步不退。
“轰隆隆——”
脚步声越来越近。
出口处的烟尘滚滚,如同沙尘暴一般席捲而来,彻底遮蔽了视线。
在那灰黄色的尘土中,隱约可见无数双绿油油的眼睛,闪烁著嗜血的光芒。
那是狼群。
数量庞大的狼群!
李晟躲在侍卫后面,从缝隙里看到这一幕,嚇得魂飞魄散,歇斯底里地吼道:“放箭!陆震你要造反吗?!给朕放箭!!!”
御林军统领咬著牙,手中的令旗就要挥下。
千钧一髮之际。
那滚滚烟尘之中,突然传出了一声极不协调的、奶声奶气的抱怨。
“咳咳!咳咳咳!”
那个声音很稚嫩,软糯糯的,带著一丝被呛到的委屈。
“好大的灰呀!呸呸呸,嘴里都进土啦!”
紧接著,那个声音提高了几分,似乎还在教训什么人:
“大猫!你慢点跑!都说了不赶时间,你看你跑这么快全是土!脏死啦!”
“……”
原本剑拔弩张、下一秒就要血流成河的猎场,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了脸上。
李晟张大了嘴巴,那句“放箭”卡在嗓子眼。
陆震握著刀的手一抖,差点砍到自己的脚。
这声音……
怎么听著这么耳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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