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金碧辉煌,烛火通明。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许多。谁都看得出来,这哪里是洗尘宴,分明就是修罗场。
皇帝李晟负手立於陆家眾人面前,目光如鉤,死死地黏在岁岁身上。
岁岁只觉得浑身不舒服,像是被一条冰凉滑腻的毒蛇缠住了脖子。
她下意识地往沈婉怀里缩了缩,小手紧紧抓著娘亲的衣襟,把脸埋进去一半,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怯生生地打量著眼前这个身穿明黄龙袍的男人。
在她的眼里,这个“皇伯伯”简直没法看。
他头上那顶象徵著至高权力的十二旒冕冠,此刻正被一团浓郁的黑气死死缠绕。那黑气像是活物一般,还在不断地蠕动、膨胀,里面隱约可见一张张扭曲的人脸,正张大嘴巴无声地哀嚎。
“娘亲……”
岁岁凑到沈婉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小奶音,软糯糯地说道:“这个伯伯笑得好假哦,而且他头上的黑气,比上次还要浓了,臭臭的……”
沈婉心头猛地一紧。
“岁岁乖。”沈婉面色不变,手却轻轻捂住了女儿的小嘴,柔声道,“今日人多,不要乱说话。”
然而,这个细微的动作,却没能逃过李晟的眼睛。
李晟双眼微眯,眼底那抹阴鷙的杀意瞬间暴涨。
这小崽子……看来是留不得了。既然不能为朕所用,那就必须毁掉,绝不能让她落入陆家手中,成为顛覆大雍江山的祸胎!
“哈哈哈!”
李晟突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他猛地一甩龙袖,转身走回御阶之上,端坐在那张象徵著无上权力的龙椅上。
“好!好一个灵气逼人的安平郡主!”
李晟居高临下,目光扫过陆家眾人,最后落在陆震身上,脸上堆满了那副虚偽至极的笑容:“既然王爷一家都到了,那这宴席,便开始吧!”
隨著他一声令下,丝竹之声骤起。
一群身姿曼妙的舞姬鱼贯而入,在大殿中央翩翩起舞。然而,这歌舞昇平的景象,却掩盖不住大殿角落里,那些手按刀柄、面色冷硬的禁军侍卫。
陆家父子四人落座。
陆震坐在首位,脊背挺直如松。陆从寒面无表情地擦拭著手中的酒杯。陆云舟依旧是一副病懨懨的模样,时不时还要咳两声,仿佛隨时都会晕过去。至於陆烽火,这暴脾气正死死盯著桌上的烧鸡,似乎在考虑是先吃鸡,还是先掀桌子。
“来人。”
李晟端起面前的九龙金杯,声音洪亮,传遍全场:“今日镇北王回京,朕心甚慰。这一杯,朕敬王爷!愿王爷身体康健,继续做我大雍的定海神针!”
话音刚落,早已候在一旁的李公公,端著一个精致的托盘走了过来。
托盘上,放著一个碧玉雕琢的酒壶。
李公公迈著小碎步走到陆震面前,那张老脸上笑得褶子都堆在了一起:“王爷,这可是陛下珍藏了二十年的『醉仙酿』,寻常人可是闻都闻不到的。陛下特意赐给王爷,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吶。”
说著,他执起酒壶,微微倾斜。
清冽的酒液顺著壶嘴流出,落入陆震面前的酒杯中,激起一层淡淡的涟漪。
酒香四溢。
確实是好酒。
但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那些在朝堂上混跡多年的老狐狸们,此刻都屏住了呼吸。谁都知道,这杯酒,喝不得。
这哪里是“醉仙酿”,分明就是送人上路的“断头酒”!
李晟坐在高台上,手指轻轻摩挲著龙椅扶手上的龙头,嘴角掛著一抹玩味的笑意,静静地看著陆震。
他在等。
等陆震喝下这杯酒。若是喝了,那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若是不喝,那便是抗旨不遵,大殿外埋伏的三千刀斧手,立刻就能衝进来將陆家剁成肉泥!
横竖,都是个死局。
陆震看著面前那杯波光粼粼的酒,眼中闪过一丝嘲弄。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稳稳地端起了酒杯。
这一动作,让李晟的瞳孔微微放大,身体也不自觉地前倾了几分。
喝啊……快喝啊……
只要这一口下去,心头大患便可除!
然而。
就在酒杯即將触碰到嘴唇的那一刻,陆震的手,停住了。
他並没有喝,而是將酒杯举在半空,透过那晃动的酒液,看向了高台之上的李晟。
“陛下。”
陆震的声音低沉浑厚,带著一股久经沙场的金戈铁马之气,瞬间压过了殿內的丝竹之声。
李晟眉头微皱,心头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但还是强撑著笑意道:“怎么?王爷可是觉得这酒……不合口味?”
“酒是好酒。”
陆震將酒杯缓缓放下,重重地磕在紫檀木的桌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只是臣有一事不明,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李晟脸上的笑容僵硬了几分,袖中的手已经握紧了那只用来当做信號的玉杯。
“哦?”李晟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今日乃是家宴,君臣同乐,王爷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好,那臣便问了。”
陆震缓缓站起身。
隨著他的起身,一股恐怖的煞气从他体內轰然爆发。那一瞬间,他不再是那个垂垂老矣的病弱王爷,而是那个曾率领十万铁骑,踏平北蛮王庭的大雍战神!
他目光如刀,直刺李晟的双眼,一字一顿地问道:
“臣想问陛下——”
“臣在北境大胜归来,庆功宴上那一杯御赐的『琼浆』,为何会让臣昏迷三年,险些命丧黄泉?!”
“臣还想问——”
“臣的长子陆从寒,为何行军路线会提前泄露?为何会被死士围杀,断了双腿,毁了半生?!”
轰——!
这两句质问,如同两道惊雷,狠狠地劈在了保和殿的大梁之上。
满殿死寂。
落针可闻。
那些原本还在装聋作哑的文武百官,此刻一个个面色惨白,冷汗直流。有人手中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却连捡都不敢捡。
谁也没想到,陆震竟然真的敢!
他竟然真的敢在这大庭广眾之下,撕开那层鲜血淋漓的遮羞布,直接把皇帝的脸面踩在脚底下摩擦!
这是……要反啊!!
高台之上。
李晟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度的惊愕,以及隨之而来的、恼羞成怒的狂暴。
他怎么敢?!
他怎么知道?!
那些事明明做得天衣无缝!当年的知情人全都灭口了!那个魏康也早就成了死人!陆震凭什么敢这么质问朕?!
“放肆!!”
李晟猛地一拍龙椅扶手,霍然起身。
因为用力过猛,那纯金打造的扶手竟被他拍得微微变形。他双眼赤红,指著陆震的手指都在剧烈颤抖。
“陆震!你这是何意?!”
“朕念你劳苦功高,对你百般恩宠!你不知感恩也就罢了,竟敢在大殿之上,公然污衊朕?!”
“你这是在怀疑朕?还是说……”李晟的声音变得尖锐刺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你是想造反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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