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达的目光越过陆怀远,落在李卫东脸上。
空气凝固了三秒。
“李师傅。”秦达先开口,声音乾涩。
“秦厂长。”李卫东点头。
两人之间隔著一米五,却像隔了条没架桥的河。
两人中年男人之间,似乎有很多话要说,但偏偏打过了招呼,又没有多说一个字。
换成往日,秦达应该多问一声,为什么秦道也会跟过来。
但此时,因为李卫东的出现,让他没有问出这个问题。
“示波器到了吗?”陆怀远打破僵局。
“刚到,在里头。”秦达转身带路。
“把东西带上。”
司机老陈和李卫东去后备箱抬滤波器。
车间里瀰漫著金属切削液的味道,混著机油和铁锈。
日光灯管嗡嗡作响,有几根在闪,把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泰克tds220示波器放在一张铺了绿色绝缘胶皮的桌上。
旁边是那台惹祸的东芝变频器——此刻它安静得像在装死。
秦达指了指示波器,“就是这个。”
秦道想凑过去,但犹豫了一下,脚下没动。
倒是陆怀远,主动上前插上电,然后开机。
屏幕亮起,蓝底网格,光標跳动。
他手指在按键上轻点,动作虽然不是很熟练,但能操作得过来。
这算是国內能买到最新型示波器之一,在场的人只有他会操作,所以他必须亲自动手。
“先测没装滤波器的。”陆怀远说。
滤波器已经放好,李卫东从工具包里掏出绝缘手套、验电笔、螺丝刀。
他先让车间电工拉下总闸,掛上“有人工作,禁止合闸”的牌子。
验电,放电,接线。
李卫东的手很稳,但额角有汗。
秦达站在两米外看著,烟终於点著了,烟雾在日光灯下盘旋,像某种不安的思绪。
“合闸,先上空载。”李卫东说。
闸刀推上,“咔”一声脆响。
示波器屏幕上,波形跳了出来。
“我的妈……”一个围观的电工老师傅脱口而出。
那根本不是正弦波,而是一串狰狞的锯齿,像是有人划出来的心电图。
尖峰电压时不时窜起,像受惊的蛇昂起头。
谐波分量在频谱图上炸开,如同一丛野蛮生长的荆棘。
陆怀远调出thd(总谐波失真)读数:“12.7%。”
“国標要求多少?”秦达问。
“5%以下。”陆怀远说,“电网確实不行。”
秦道盯著屏幕,脑子里快速计算。
12.7%的失真,意味著每100度电里有12.7度在做无用功。
不,不是无用功,是在捣乱,在製造热量,在摧残设备。
“上滤波器。”
李卫东打开旧棉被。
没有那些洋玩意那么光鲜,显得有点土。
“就这?”电工班的老陈师傅第一个开口。
他五十多岁,脸上已经有了不少的皱纹,手里拿著绝缘手套,没戴,只是捏著。
他盯著滤波器看了三秒,然后略带怀疑地看向李卫东:“这玩意儿……真能行?”
老陈的话像块石头扔进池塘。
车间里响起低声的议论。
几个老师傅交换眼神,那眼神里混著怀疑、担忧,还有一丝“別又白折腾”的疲惫。
李卫东没回答。
他弯腰,双手抱住滤波器两侧,放到到配电柜旁:
“绝缘测试。”
兆欧表摇起来,最指针稳稳指在“∞”——无穷大。
“可以了。”
老陈凑过去看錶盘,看了好几秒,才点头:“嗯。”
最后一次合闸前,车间里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的电流声。
秦达手里的烟烧到了过滤嘴,他没察觉。
李卫东的手按在闸刀上,停顿了三秒。
“咔。”
闸刀合拢。
没有爆炸,没有冒烟,没有报警。
示波器屏幕上的波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了。
锯齿消失了,尖峰收敛了,那条曲线从狂躁变成了平稳。
频谱图上,那些野蛮的谐波分量像被修剪过的灌木,矮下去,整齐了。
陆怀远屏住呼吸,调出谐波失真读数。
数字跳动,定格。
“3.5%。”
车间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秦达扔到手里的菸头,两步跨到示波器前,弯腰盯著屏幕,鼻尖几乎要碰到玻璃。
他看了足足十秒,然后直起身,从工装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支,递给李卫东。
手有点抖。
李卫东接过,没点,夹在耳朵上。
“试试负载。”李卫东的声音有点哑。
半载,变频器带动一台电机空转。
示波器波形纹丝不动,thd读数在3.4%到3.6%之间轻微跳动,像健康人的脉搏。
满载,加上切削负载。
电机发出低沉的嗡鸣,但波形依然平稳。thd:3.7%。
最后是电焊机衝击测试。
老陈亲自操作。
那台老式交流焊机通上电,焊钳夹起一根结422焊条。
他戴上面罩,示意眾人退后。
“刺啦——!”
电弧爆燃的瞬间,蓝白色强光刺破车间昏暗,焊条末端熔化的铁水溅出橙红火花。
示波器屏幕上的波形轻微波动,像被风吹皱的湖面,但很快恢復平静。
thd读数最高跳到4.1%,又落回3.8%。
变频器的运行指示灯,稳稳地亮著绿色。
没有闪烁,没有变红,没有熄灭。
没有报警,没有跳闸,没有“啪”一声熄灭然后全车间骂娘。
没有那些在过去一个月里让所有人都睡不好觉的糟心事。
寂静。
长达五秒近乎凝固的寂静。
然后老陈摘下面罩,他的脸被电弧光映得有些发红,额角有汗。
他走到滤波器前,伸手,手掌贴在金属外壳上——凉的,只有微微的温。
他转头看向李卫东,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又过了两秒,他才说:“……成了。”
两个字,像钥匙,打开了某个锁。
“真成了?!”
一个年轻电工喊出来,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示波器上看得清清楚楚!”
另一个老师傅指著屏幕,手指有点抖,“那波形……我干了三十年电工,没见过这么干净的厂电!”
“变频器没跳!真没跳!”
“刚才焊机那么大的衝击都没事!”
声音从各个角落响起。
一开始是克制的、试探的,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最后匯成一片嘈杂的、带著笑意的喧譁。
有人拍大腿,有人摇头笑,有人摘下安全帽抹了把脸——抹掉的不知是汗还是別的什么。
秦达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著示波器屏幕上那条平滑的曲线,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向李卫东。
走近时,秦达伸出手,放到李卫东的肩膀上。
拍了一下,停顿,又拍了一下。
“卫东,”秦达说,“辛苦了。”
李卫东的肩膀在秦达手掌下微微僵硬,然后慢慢放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有老师傅凑过来看数据,看了半天,猛地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声音带著哽咽和骂人的粗獷:
“稳了!真他娘的稳了!二十万……二十万就买这?!”
这句话像火星,点燃了整个车间。
年轻人欢呼起来,老师傅们围著滤波器,像看宝贝一样摸著。
老陈走过来,递给李卫东一支烟:“李师傅,您抽菸。”
是红塔山,软盒的,烟盒有点皱。
李卫东接过,老陈又递上火。
转身再给厂长递上一根。
两个男人就站在配电柜旁,对著滤波器,沉默地抽菸。
烟雾升起,在日光灯的光柱里盘旋,慢慢散开。
散进车间陈旧的空气里,散进那些终於卸下压力的呼吸里,散进这个2000年秋天的夜晚。
散进无数中小工厂中一个微不足道,但確实刚刚完成了一次自救的角落。
陆怀远站在泰克tds220示波器面前,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塑,只有眼睛在动。
当车间里响起喧譁时,他依然沉默。
然后他掏出小灵通,不是打电话,而是按了几下按键,调出记事本功能。
屏幕的绿光在昏暗车间里幽幽亮著,能存50条记事,他用的这条编號是“27”,標题是“红星厂事”。
他刪掉了原来写的“倭方报价50万,需协调资金”,重新输入:
“自製lc滤波器方案验证成功。成本1200元,性能达標。谈判筹码已確立。”
“建议:1.以数据要求倭方降价;2.提出技术合作可能;3.保留自主方案作为底线。”
输入完,他按保存,然后合上翻盖。
那声“啪”在嘈杂车间里几乎听不见,但陆怀远做得很郑重,像在合上一份重要文件。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女儿身上。
陆昭序正仔细地给笔记本收尾,侧脸在车间灯光下显得异常沉静,与周围的沸腾形成奇异的对比。
这一刻,陆怀远忽然清晰地意识到,小女孩已悄然长大了。
察觉到了陆怀远的目光,正在低头写著什么的陆昭序抬头。
父女俩对视,陆怀远微微点头——那是个很轻的动作,但陆昭序看懂了。
收拾了一下情绪,陆怀远走到秦达身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
“秦厂长,明天谈判,我们可以主动了。”
秦达转头看他,眼神里还有未散尽的激动:“陆处长,您的意思是……”
“意思是我们不用求他们了。”
陆怀远说,语气平静:
“是他们得跟我们谈——谈怎么保住这个客户,谈怎么不被一个一千元的土办法抢了生意。”
秦道看著这一幕。
他看著舅舅微微佝僂的后背,看著二叔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看著周围工人们脸上重新亮起的光。
那光比日光灯暖,比电弧光柔,是一种叫做“希望”的东西。
工业製造的韧性,不在宏大的规划里,而在这些缝隙里的挣扎里。
而此刻,他正站在缝隙里,看著光透进来。
他的身边,陆昭序在自己写满数据的笔记本最后写下:“理论验证通过。”
她合上笔记本,放进书包,拉链拉上的声音清脆。
听到这轻微的响声,秦道转过头看她。
她也抬起头,看向秦道。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匯,短暂,但足够传递某种无需言说的东西。
那是“我们做到了”的確认,是“数据不会骗人”的骄傲。
也是两个少年在2000年秋天某个工厂车间里,第一次共同见证技术改变现实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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