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层被撕裂的声音很刺耳。
等到罗真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个还有些聒噪的猴子,还有斜月三星洞前的青石板路,都已经不见了。眼前是一片熟悉的松林,风吹过针叶,发出涛声依旧的闷响。万寿山,五庄观。
镇元子鬆开了抓著罗真后颈的手。
罗真脚下一软,差点没站稳。脑袋里像是塞进了一百个装修队,正抡著大锤在里面搞拆迁。那是强行用精神力搬运首山铜的后遗症,刚才在菩提老祖面前还能强撑著装没事人,现在到了自家地盘,那股虚劲儿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出息。”
镇元子大仙哼了一声,大袖一挥。
没有温柔的安抚,也没什么嘘寒问暖。罗真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紧接著就是自由落体。
噗通。
热浪扑面而来。他又回到了那个连通地脉火眼的地下空洞。
这里是整个万寿山的“锅炉房”,也是罗真的臥室。滚烫的岩浆在脚下流淌,发出咕嘟咕嘟的冒泡声。平时罗真最喜欢这地方,暖和,管饱,还有股好闻的硫磺味。但今天,他只觉得晕。
罗真趴在一块凸起的黑曜石上,乾呕了两声,除了几口酸水,什么也没吐出来。
“师父,您老人家下手轻点。”罗真翻了个身,四仰八叉地躺著,有气无力地嚷嚷,“徒儿这一趟可是给您长了脸的,那猴子现在对我服服帖帖。”
黑暗中,一点灵光亮起。
镇元子的身影凭空出现在岩浆河畔。他没有踩在地上,而是悬停在半空,脚下是一朵淡淡的祥云。老道士居高临下地看著那条像死蛇一样趴著的幼龙——虽然罗真现在维持著化形后的小屁孩模样,但在镇元子眼里,那本质就是条吃撑了又累瘫了的小龙。
“长脸?”镇元子冷笑,“差点把命搭进去也叫长脸?”
罗真缩了缩脖子:“富贵险中求嘛。”
“那是首山铜。”镇元子落了下来,拂尘轻轻敲在罗真的脑门上,“那是先天灵材,带著天地法则的重物。你一个连仙道门槛都没完全迈进去的雏儿,敢用神魂去硬搬?嫌自己活得太长,想早点去地府报导?”
“我也没想那么多……”罗真嘟囔著,“就是觉得那玩意儿香。要是吃了它,我的爪子能更硬点。”
“贪吃。”
镇元子骂了一句,但语气里並没有多少真的火气。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在罗真眉心。
一股清凉的气流瞬间涌入。那不是普通的灵气,而是更加温润、厚重的东西,带著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芬芳。就像是在乾裂的土地上浇了一场春雨。
罗真脑子里那些抡大锤的装修队瞬间停工了。
疼痛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爽。罗真忍不住哼哼了两声,想打滚,但想起师父还在旁边,又硬生生忍住了。
“这是乙木长生之气,便宜你这小子了。”镇元子收回手,没好气地说道,“这几天老实待著,別想著那块铜。等你什么时候把《地煞炼形》练到第三层,再去动它。现在的你,牙口还不够硬。”
罗真坐起来,揉了揉眉心,感觉精神好多了。
“师父,那猴子……”
“那是他的命,也是他的劫。”镇元子打断了他,“你既然插了一手,便是因果。以后怎么样,看你自己,也看他。今日带你去,不过是让你认个门,別真把自个儿当成救苦救难的菩萨。”
罗真点点头。他懂。
西游这盘棋太大,他现在就是个刚上桌的过河卒子,或许比卒子强点,是个车或者马,但终究还没到执棋的那一步。
“行了,別想那些没用的。”镇元子盘膝坐下,就在那滚烫的岩浆边上,道袍不染纤尘,“刚才那一下,感觉如何?”
“什么感觉?”罗真愣了一下,“疼?”
“不是疼。”镇元子指了指罗真的脑袋,“我是说,把那块铜拉进你那片空间的时候。那种感觉。”
罗真愣住了。
他回忆著当时的情景。那种感觉……很奇怪。不仅仅是搬运,更像是在定义。在那个瞬间,他觉得自己不仅仅是在移动物体,而是在否定现实,重塑规则。
“很……霸道。”罗真想了半天,憋出这么个词,“就像我是那里的王。”
“王?”镇元子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长,“这世上哪有什么王。不过是画地为牢罢了。”
老道士挥了挥手,周围的岩浆突然安静下来。
“罗真,你觉得什么是地仙?”
罗真挠了挠头:“像师父您这样,不上天庭,不入地府,长生久视,逍遥自在?”
“那是表象。”
镇元子摇摇头,目光穿过地底的黑暗,仿佛在看著很远的地方。
“天仙修的是清灵之气,求的是飞升,是超脱,是离世而去。他们觉得这红尘浊世脏,这大地重浊,会拖累他们的脚步。”
“但地仙不一样。”
镇元子伸出手,掌心向下,虚按大地。
“我们不走。”
“我们就在这儿。在这泥土里,在这山川间。”
“所谓地仙,便是身化大千。”
轰的一声。
並不是真的爆炸,而是一种源自灵魂层面的震动。罗真感觉到,脚下的地脉仿佛活了过来。不,不是活过来,而是变得“顺从”。
原本狂暴的火元力,此刻温顺得像是一只被驯服的猫。它们围绕著镇元子旋转,按照某种玄奥的轨跡排列组合。
这一刻,这方圆十丈的地下空洞,不再是万寿山的一部分。
它属於镇元子。
这里的规则,由他说了算。
“开福地,辟洞天。”镇元子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雷,“第一步,就是要把周围的环境,变成你的。”
“不是你去適应天地,而是让天地来適应你。”
“若是这地火太烈,你便让它柔;若是这金气太锐,你便让它钝。你在哪里,哪里就是福地;你在哪里,哪里就是洞天。”
罗真听得目瞪口呆。
这道理……听著怎么这么耳熟?
这不就是……
“你以为我在教你修仙?”镇元子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微翘,“我是在教你做你自己。”
“做我自己?”
“你生於地脉,长於黄金。”镇元子看著罗真,目光如炬,“你的身体,你的血脉,早就告诉你该怎么做了。那些所谓的道法口诀,不过是给凡人用的拐杖。你不需要拐杖,你生来就有翅膀,虽然你现在还不会飞。”
罗真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金色的,带著稚嫩的婴儿肥。但在那皮肤之下,流淌著古龙的血。
在怪猎的世界里,古龙是什么?
是天灾。
是行走的生態系统。
炎王龙所过之处,沙漠化为焦土;钢龙盘踞之地,风暴永不停歇;尸套龙躺在瘴气之谷,周围就是死亡的国度。
它们不需要修炼,不需要打坐。它们只要存在,世界就会因它们而改变。
绚辉龙呢?
那是地母神。
她沉睡的地方,地脉会匯聚,黄金会富集。她不需要去寻找宝藏,她本身就是最大的宝藏源头。
“懂了吗?”镇元子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尘。
“懂了。”罗真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明亮起来。
“懂了就睡吧。”镇元子转身,身影渐渐淡去,“別瞎折腾什么打坐练气了。那是猴子才干的事。你应该做的,是睡个好觉。”
“睡觉?”
“睡一觉,让这里变成你的窝。”
镇元子的声音彻底消失在空气中。
地下空洞重新恢復了寂静,只剩下岩浆翻滚的声音。
罗真坐在黑曜石上,发了一会儿呆。
不需要打坐。不需要去感悟那些虚无縹緲的天道。
就像老妈那样。
饿了就吃,困了就睡。
只要我在这里,这里就是我的地盘。
罗真解除了化形。
金色的光芒闪过,那个可爱的小道童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体长接近八米的巨兽。
暗金色的鳞片在火光下闪烁著森冷的光泽,巨大的双角如同王冠般向后延伸。虽然还未成年,但那种顶级掠食者的威压已经初具雏形。
罗真打了个哈欠。
那是真的很累。精神力的透支让他现在只想找个软乎点的地方趴著。
他滑进岩浆河里。
滚烫的岩浆包裹著鳞片,就像是泡进了温水澡。舒服得让人想呻吟。
他不再去刻意运转什么《地煞炼形》,也不去想什么庚金之气。
他只是顺从著本能。
那股深藏在血脉深处,属於绚辉龙的本能。
控制地脉。控制黄金。
不需要念咒,不需要结印。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罗真的意识开始下沉,慢慢进入了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態。
在这个状態下,他的感官被无限放大。
他“看”到了。
看到了流淌在岩石缝隙中的金属元素。看到了深埋在地底的矿脉。看到了那些游离在火元力中的金气。
过来。
都在往这边来。
岩浆河的流速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原本杂乱无章的热流,开始围绕著罗真的身体缓缓旋转,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那些原本分散在岩浆中的微量金属元素,受到了某种无声的號召,开始疯狂地向著漩涡中心匯聚。
嘶——嘶——
岩壁开始发出细微的开裂声。
那是岩石內部结构在改变的声音。
原本灰黑色的岩壁,开始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金色粉尘。不是镀上去的,而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
地底的温度在升高,但並不狂暴,反而变得更加厚重、粘稠。
罗真的呼吸变得绵长而深沉。
每一次呼气,都会喷出两道肉眼可见的金色气流,融入周围的环境中。每一次吸气,又会从地脉中抽取最精纯的能量,滋养著正在发育的骨骼和鳞片。
他没有动。
但整个地下空洞都在动。
以他为圆心,周围的环境正在发生著翻天覆地的变化。
普通的石头正在向著矿石转化。
普通的岩浆正在向著“地脉金汤”进化。
这根本不是什么修仙者的“开闢洞天”。
这是古龙的“筑巢”。
不知过了多久,罗真翻了个身,嘴里发出一声满足的梦囈。
他的尾巴无意识地扫过旁边的岩壁。
那块原本坚硬无比的花岗岩,此刻竟然像是酥脆的饼乾一样,哗啦啦掉下一大片。而在断裂的切面上,赫然镶嵌著几颗指甲盖大小的自然金,在火光下闪闪发光。
……
五庄观大殿。
镇元子正端著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师父。”清风童子急匆匆地跑进来,一脸惊慌,“地动了!后山地脉那边,好像有动静!”
“慌什么。”镇元子放下茶盏,眼皮都没抬,“那是你师弟在睡觉。”
“睡觉?”清风瞪大了眼睛,“睡觉能把地脉睡得直晃悠?”
“那是他在长身体。”镇元子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感应到了。
地底深处,那个原本充满了燥热火气的空洞,此刻正在变成一个充满了金铁之气的宝地。
那不是五行法术的效果。
那是纯粹的权柄。
虽然还很微弱,虽然还很稚嫩,但那种霸道的气息已经掩盖不住了。
“地母神么……”镇元子喃喃自语,“这名字,倒也没叫错。”
他原本以为收了个天赋异稟的徒弟,没想到是请回来一个活著的聚宝盆。
按照这个速度,不出十年,这五庄观地下的矿脉,恐怕要比现在富饶十倍不止。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