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东京的气温没有升高,但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在燃烧。
那种火是从骨头缝里烧出来的。
涩谷的十字路口,原本早高峰那种死气沉沉的丧尸步调不见了。穿著西装的谢顶课长,此刻单手拎著沉重的公文包,健步如飞地在楼梯上狂奔,一步跨三级,脸不红气不喘。
平日里要在爱心专座上哎呦半天的老太太,扛著两袋五公斤的大米,正在和超市的保安对骂,声音洪亮得像是装了低音炮。保安不敢还嘴,因为他看见老太太抓著不锈钢护栏的手稍微用了点劲,那根护栏就变成了一根麻花。
医院空了。
那些常年要在透析室排队的、在化疗病房里哼哼的、在骨科等著打石膏的,一夜之间全好了。癌细胞?那是劣质的变异。在古龙那霸道的活性因子面前,癌细胞就像是遇到了推土机的违章建筑,被更强横、更完美的新细胞吞噬得渣都不剩。
大家都很健康。
健康得过头了。
新宿的街头,一群染著黄毛的暴走族正在砸车。以前他们砸车靠棒球棍,今天不用。带头的那个寸头小子,狂笑著把一辆丰田皇冠给举了起来。是真的举过头顶,像举著一个泡沫模型。
“老子是无敌的!”寸头狂吼,把车扔了出去。
两吨重的铁疙瘩飞了十几米,砸进了旁边便利店的橱窗。
警笛声响成一片。
负责这一片的巡查长佐藤拔出了配枪。他手在抖。不是怕,是兴奋。他感觉自己今天的视力好得离谱,连几十米外那个暴走族脸上的粉刺都能数清楚。
“都不准动!”佐藤吼了一道。
没人理他。那群暴走族正沉浸在获得了“超能力”的狂喜中。在中二病盛行的岛国,这种集体的身体异变,瞬间就被年轻人脑补成了“灵气復甦”或者是“个性觉醒”。
佐藤扣动了扳机。
这一枪打得很准,正中寸头的大腿。
“叮。”
声音很脆。弹头卡在了肌肉里,甚至没怎么流血,就像是钉进了一块硬化橡胶。寸头低头看了看那个冒烟的枪眼,抠了抠,把变了形的弹头抠出来,扔在地上。
“哈?”寸头咧开嘴,满口的牙齿似乎变尖了一点,“条子,你就拿这玩意儿给大爷挠痒痒?”
佐藤愣住了。
然后他感觉脖子一紧。那个寸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跨过了十几米的距离,单手把他拎到了半空。
这只是第一天。
这一天,警视厅的电话被打爆了。交通瘫痪,治安崩坏。但不管是打人的还是被打的,大家都处於一种诡异的亢奋状態。没人觉得这是灾难,他们觉得这是神跡,是新时代的入场券。
內阁还在开会,那群老头子看著手里关於“国民体质暴涨”的报告,甚至在幻想这是不是天照大神的恩赐,能一举解决少子化和老龄化的问题。
……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
但东京的味道变了。
那是一股发酵的酸味,混合著生肉的腥气。
亢奋变成了焦虑。因为饿。
那种飢饿感不再是胃部的收缩,而是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的尖叫。龙的细胞在昨晚完成了百分之二十的替换。
骨骼密度增加了三倍,肌肉纤维粗壮得像是钢缆。能量守恆定律在这个时候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要维持这副超人的躯体,需要的热量是天文数字。
便利店早就被抢空了。
不仅是便当,连过期的麵包、调料包、甚至宠物罐头都被洗劫一顾。
秋叶原的一个出租屋里。
山田缩在墙角。他是个资深宅男,家里原本囤了够吃一个月的泡麵。但现在,地上一片狼藉,全是空桶。
他看著自己的手。
那已经不是人类的手了。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態的青灰色,手背上的血管凸起,变成了黑色,在皮肤下蜿蜒蠕动,像是一条条寄生的黑蛇。指甲变厚、变黑,尖端弯曲,像是野兽的爪鉤。
“好饿……”
山田抓起桌上的手办。那是个限定版的蕾姆,昨天还是他的老婆,今天在他眼里就是一坨塑料。但他还是塞进嘴里,嚼碎。
pvc塑料在嘴里嘎嘣作响。
咽下去。胃里一阵抽搐,但那种烧心的飢饿感一点都没少。
消化系统还没进化。
现在的他们,就像是一群装著法拉利引擎的拖拉机,油箱还是原来那么大,稍微踩一脚油门,油箱就干了。
“这不是超能力。”山田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脸部肌肉扭曲,颧骨突出,眼眶深陷,眼白充血变成了浑浊的黄色。
他看过太多的动漫和游戏了。这副尊容,不管怎么洗地,都只有一种解释。
怪物。
或者用这里的土话来说——鬼。
“不能出去。”山田哆嗦著把门反锁,搬来所有的家具堵住门口。
外面传来了惨叫声。
不是那种兴奋的吼叫,是真正的惨叫。有人饿疯了。既然超市没吃的,既然塑料不顶饱,那什么东西热量最高?
活物。
隔壁传来沉重的撞击声,还有邻居太太绝望的哭喊:“老公!那是我们的女儿!你疯了吗?別咬那里!啊——!”
山田捂住耳朵,缩进壁橱里。他知道,地狱的大门打开了。
……
第三天。
红色的雾气更浓了,粘稠得像是化不开的血水。
龙细胞的侵蚀到了百分之三十三。
神经系统开始重组。
最残忍的阶段来了。理智回归了。
街头上,一个穿著破烂西装的男人正趴在一具尸体上。他满脸是血,嘴里塞满了生肉。
“不……不要……”
男人一边大口咀嚼,一边流著眼泪。他的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
他的大脑是清醒的。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知道嘴里那是和他昨天还在打招呼的同事。他的道德观、他的人性在疯狂尖叫,让他停下来,让他去死。
但身体不听。
被龙血改造过的身体拥有了自己的意志。那是一种源自食物链顶端的、冰冷而暴虐的本能。
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能变强,吃什么都无所谓。
男人的下巴机械地开合,咬断骨头,吸食骨髓。
他的身体在发生剧烈的变化。背部的西装被撑裂,脊椎骨刺破皮肤长了出来,形成了一排黑色的骨刺。皮肤彻底变成了青黑色,上面覆盖著一层细密的、像是鱼鳞一样的角质层。
他不想吃。
但他的手,那只长满鳞片和利爪的大手,又抓起了一条大腿。
“杀了我……谁来杀了我……”
男人哭嚎著,把肉塞进嘴里。
警视厅彻底瘫痪。
因为那些警察也变成了鬼。自卫队的坦克开进了银座,机枪对著人群扫射。
子弹打在那些青黑色的肉体上,溅起一串火星。那些“鬼”被打痛了,发出一声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然后,坦克被掀翻了。
不是形容词。是被那群肌肉畸形、身高暴涨到三米的怪物,硬生生地掀了个底朝天。
……
第七天。
东京安静了。
那种混乱的嘶吼和枪炮声都消失了。
整个城市变成了一片死寂的丛林。
是的,丛林。
在龙气的高浓度浸润下,路边的梧桐树长到了五十米高,根系抓碎了柏油路,把汽车当成养料缠绕在下面。下水道里的蟑螂有了盘子那么大,甲壳黑得发亮,成群结队地猎杀落单的倖存者。
废墟之上,蹲著一个个黑影。
龙细胞的替换彻底完成。
它们不再流泪,也不再挣扎。人性的软弱被彻底剔除,只剩下属於古龙眷属的骄傲和残忍。
它们不需要再像野兽一样趴在地上啃食。
一个长著双角的“鬼”站在东京塔的顶端。它的背后,一对肉膜状的翅膀缓缓张开,上面流淌著暗金色的纹路。
它张开嘴。
呼——
一道暗红色的火焰喷薄而出,瞬间点燃了脚下的云层。
这是觉醒。
飞行、吐火、甚至操控雷电。潜藏在那些细胞最深处的基因锁被打开了。它们不再是畸形的人类,它们是以人类为养料孵化出的新物种。
几十万只“鬼”,盘踞在这座曾经的国际大都市里。
……
大洋彼岸。
五常紧急闭门会议。
屏幕上的画面正好定格在东京塔上那个喷火的恶魔身上。
会议室里烟雾繚绕,谁也没先开口。
“咳。”
最后还是那个穿著中山装的老人敲了敲桌子,打破了死寂。
“说说吧。”老人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那架飞机,谁家的?”
对面的白头鹰代表脸色铁青。他揉了揉眉心,把一份文件推了出来。
“那是波音。”白头鹰说,“民用航空。气象气球撞击事故。这是意外。”
“意外?”北极熊代表冷笑一声,那是真正的嘲讽,“意外能把几十万人变成这种能硬抗坦克炮的怪物?你们运的是什么?t病毒还是哥斯拉的洗澡水?”
“无可奉告。”白头鹰咬死不鬆口,“我们现在的重点是,怎么处理那个岛上的……东西。”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东方某大国。
“看我干什么?”老人一脸无辜,“我们一直主张和平。那枚飞弹……嗯,根据我们的情报,可能是南亚某国试射失败的產物。你们也知道,他们的布朗运动弹道一向很有个性。”
角落里的恆河水代表刚想站起来抗议,被五个大佬齐刷刷的眼神瞪了回去,憋得脸红脖子粗坐下了。
“別扯那些没用的。”高卢鸡代表烦躁地挥挥手,“现在封锁线已经拉起来了。但是那群……那群鬼,有些会飞。如果它们跨海……”
“那就打下来。”老人淡淡地说,“不管是谁家的飞机,不管是谁家的飞弹。只要出了那条线,就是入侵。”
“同意。”
“附议。”
几只手举了起来。
“但是。”白头鹰代表突然话锋一转,眼神闪烁,“样本不能浪费。那种细胞的活性……是上帝的礼物。如果不加以研究,是对人类未来的不负责任。”
“那是你们的事。”老人站起身,理了理衣领,“我们只要確保自家院子乾净。至於你们想去那个恶魔岛上抓两只回来养……请便。只要別到时候又把自家后院点著了就行。”
会议结束了。
各国代表匆匆离去。
表面上,全世界都在谴责,都在封锁。
但在暗地里。
无数艘掛著各种旗號的潜艇、隱形飞机,正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鯊鱼,悄悄地向那片已经沦为异界的列岛靠拢。
只要能掌握那股力量,谁还在乎那几十万人的死活?
而在更遥远的北方。
大兴安岭的雪窝子里。
那个金色的巨大圆球翻了个身,打了个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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