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暖阁中。
朱由校显得很是平静。
心知当下已经是移宫案的开端,自己倒也不必主动过多的去做什么。
虽然歷史上的天启皇帝,被冠以木匠皇帝之名,有著纵容阉党魏忠贤为祸天下的骂名。
可现在是自己。
即將成为大明的新一届话事人。
大明两京一十三省,也是要落在自己的肩上。
为君者。
最要谨言慎行,更要言出必行。
正所谓千锤打锣,一锤定音。
这外头千锤正在打著锣鼓,自己静静听著看著,等到了那至关重要的时刻,一锤定音即可。
乾清宫正殿,各色人等仍在商议谋划著名。
外头的宫门处,也已经传来了好一阵喧譁爭吵声。
隨著哐当作响。
朱由校便听一片密集而又凌乱的脚步声,从外头直衝进了正殿里。
透过暖阁门缝。
朱由校就看著应召疾奔入宫的朝臣,已经跪在大行皇帝棺槨前。
也不知何人呜呼大吼一声。
整个乾清宫中,已经被终於赶来的阁部官员们的哭声笼罩著。
个个哭的都是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十多人爭先恐后的,好似谁都不愿被身边人的声音给压住。
朱由校心中冷笑。
好一出只闻哭声不见落泪的灵前哭临。
眼看著各方人马都已经悉数到场。
朱由校仍是不急,静立门后。
自己如今虽然没有即位,却已经算得上是孤家寡人。
而自己现在所能依仗的,就只有大行皇帝皇长子的身份。
没有金手指,也没有老爷爷系统。
一上来就挥斥方遒,指点江山,当著所有人的面说大明要亡国了,自己有无数革新之法可以挽天倾,拯救大明。
只会被所有人当做是傻子。
正当朱由校思考著谋定而后动的时候。
已经在殿內扮孝好一阵子的官员们,一一止住了哭声。
次辅刘一燝目光殿內搜寻著。
果然不见皇长子!
刘一燝与身边的韩爌及杨涟等东林党人眼神对视。
这位当朝次辅当即率先发难,怒声道:“皇长子人呢?殿下现在何处!”
殿內鸦雀无声。
李选侍目光冰冷的看向开口质问的次辅,心中冷笑连连。
杨涟立马起身,环顾左右,目光最终落在了李选侍身上:“陛下晏驾,皇长子便是嗣君,国不可一日无君。烦劳选侍快將皇长子请出来!”
这话已经是当眾揭露,李选侍潜藏皇长子。
然而。
殿內依旧无人应答。
正值此刻,一直侍奉在乾清宫中的一名太监,悄然到了刘一燝身边不远处,朝著次辅给了一个眼神,冲向朱由校此刻所在的西暖阁。
刘一燝瞬间会意,当即衝著西暖阁怒指道:“暖阁!殿下在西暖阁中!”
杨涟等人瞬间反应过来。
连带著首辅方从哲身边的齐楚浙党人等,一时蜂拥至西暖阁前。
“臣等请见皇长子殿下!”
李选侍来不及追查先前泄密太监的身份,连忙带著人拦在西暖阁前。
“尔等要做什么?”
杨涟眼神飞速的看向方从哲等人,抢先开口道:“陛下宾天,新君当立,皇长子乃陛下长子,祖宗成法,父死子继,我等受命於陛下,拥立殿下责无旁贷。请殿下出见臣等,定夺事宜!”
李选侍眉头一凝,面上瞬间浮出一抹冷色:“陛下晏驾,由校慟彻,悲痛不已,静居暖阁。国丧诸事,本宫亦可定夺。”
杨涟分毫不让,面无惧色,怒目斥道:“祖宗礼法在上,先帝驾崩,新君即位,內外大小事宜,无不由群臣辅佐新君裁夺。岂有后宫可干政焉!”
说罢。
杨涟更是再进一步道:“如今陛下业已晏驾,今日置棺槨,宜当奉尊灵於別殿,选侍迁宫居於別处,殿下居乾清正位!”
这便是移宫。
李选侍瞬间怒火涌上,怒瞪杨涟等人:“皇子尚未成年,经年养於本宫身边,如今陛下甫一晏驾。你杨涟便要做出驱母夺子,疏离天家亲情的事吗?元辅你们也这般认为吗?”
虽然李选侍只是个久居深宫,被皇帝宠爱多年的宠妃。可朝堂上的分属,却也看的明白。
方从哲见李选侍问到自己头上,亦只能是皱眉开口道:“皇长子虽有十五之龄,却早无嫡母、生母,於宫禁之中势孤孑立。我等外臣,不便长侍宫中,殿下即位,於宫中理当是託付於李选侍的。”
说完之后。
方从哲看了一眼紧闭著门的西暖阁。
却又忽的补了一句。
“然若殿下克继大统,来日即位,登临大宝,届时內外诸事,则自当由新君裁夺,万般之事,皆恩出於上。”
这个被各方势力推上首辅之位的方从哲,倒是个可以暂用之人。
西暖阁门后。
眼看著移宫案发生在咫尺之间。
朱由校心中默默念叨了一声,將首辅方从哲方才应对之言记下。
然而方从哲的话,却立马迎来在场东林五人的怒目。
杨涟更是之间看向方从哲,直接当著李选侍的面高声道:“天子岂可托於妇人之手?”
李选侍浑身一颤:“杨涟!你放肆!”
她知道自己今日谋算,唯有这些朝中官员能生出麻烦来。
可她没有想到,杨涟竟然狂妄到当眾说出这等话。
李选侍当即看向大行皇帝棺槨:“本宫算是看清楚了!如今陛下尸骨未寒,你们便要欺负我们孤儿寡母,你们难道不怕陛下在天有灵吗!”
內廷妇人,朝堂新旧更迭之际。
歷来常有人用孤儿寡母来形容。
杨涟心中一顿,被先帝妃嬪如此指责,他亦是有些吃不住。
牙关咬紧。
杨涟瞬间定计,也不再与李选侍爭辩,当著眾人的面就跪在了西暖阁门前。
“臣恭请见驾。”
刘一燝、韩爌四人见状,心知杨涟用意,亦是紧隨其后跪拜在地,出声恭请见驾。
李选侍双眼寒芒如刀:“没有本宫的准允,谁也不能惊扰皇子!”
说完后,她便已经亲自挡在了门前。
双方人马一时间僵持在了现场。
咯吱一声。
在所有人都聚集於东林党和西宫李选侍的爭斗时。
西暖阁的屋门,悄然从里打开一道缝隙。
朱由校双手放在门栓上,向里一拉,眉头一挑。
这个西李当真是觉得可以掌控一切,將自己关在西暖阁中,竟然都不知道將门锁好。
她是篤定自己不敢忤逆了她的意思?
屋门完全打开。
朱由校也终於是在所有人面前亮相。
原本一直在静观其变的方从哲眼神一震,动作最是麻利的就跪拜在地。
这位首辅更是先声夺人,抢在了所有人前头,高声出口。
“臣方从哲,参见皇长子殿下。”
“殿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老倌儿有点意思啊。
朱由校目光瞥向先声万岁的首辅方从哲。
杨涟等东林五人暗叫一声不妙,却又被礼部尚书等人再次抢先山呼万岁。
李选侍原本是背对著西暖阁,此刻见眾人反应,已然是面生诧异。她有些难以置信的转过头,看向自行开门出来的朱由校,眼中闪过一道厉色。
不是早早就吩咐了他,好生待在暖阁之中,没有传话绝不可出来?
他怎么敢自己走出来的!
朱由校只是瞥了一眼惊讶的李选侍,目光却是扫向杨涟等人,佯装著微微张嘴,意欲开口发话的模样。
杨涟见状,赶忙一个健步,就衝到了朱由校面前。
不由分说。
杨涟一把抓住朱由校的手腕。
朱由校心中一笑,悄然无声的闭上了嘴。
杨涟已经是连声开口:“殿下,今日先帝晏驾,臣等应召入宫,却被阉人持梃拦於宫门之下,臣等哭临、见驾受阻,必是有宵小作祟宫禁之中。”
眼看著杨涟竟然开始指桑骂槐。
李选侍已经被气的浑身微颤,怒指杨涟:“杨涟!你说谁是宵小,又是何人在作祟!”
杨涟却是直接忽视掉了李选侍,转而看向被他抓著的朱由校:“殿下莫怕,昔年神宗以十岁之龄践祚,犹有穆宗皇帝遗留顾命辅佐,开创神宗万历中兴之局。今臣等受命於先帝,自当辅佐殿下开创新朝鼎兴大世!”
他这是自比张居正?
还是要做高拱!
朱由校心中一沉,生出几分怒意。
李选侍已然大喝一声:“来人!本宫倒要看看,今日谁敢带走皇长子!”
殿內太监们,应声开始挪动脚步,就要围过来,杨涟心中一急,手上立马用力,就要强行將皇长子拖走。
眼看著大行皇帝尊灵棺槨前,就要乱作一团了。
朱由校猛的一抽手。
以至於想要拖著他走的杨涟,身子一个踉蹌,险些栽倒。
而朱由校已经面沉如墨,脸色似冰。
目光扫向眼前这群乱糟糟叫喳喳的心怀叵测之辈。
杨涟心中生疑,可当下局势已然紧迫,来不及多想。
杨涟再次连声开口。
“臣受命於先帝,点为顾命,自当辅佐殿下克继大统。”
“殿下宜当速速与臣等出乾清宫,往文华殿升座。”
“宜当降諭奉大行皇帝尊灵於別殿。”
“降諭西宫选侍迁出乾清宫移居別处。”
“臣请殿下纳臣等忠諫之言!”
一条接著一条。
说是请諭,可杨涟的架势,分明是在指挥朱由校应该做什么事。
甚至於最后一句话,若是换个说法,他要是不纳言的话,便是不分忠奸。
李选侍亦是彻底恼了:“先帝今日才將晏驾,皇长子纵为嗣君,尚未即位,未称至尊。国丧之际,禁中大小事宜,皆出本宫,尔等焉敢僭越!”
西宫李选侍之恶,恶在贪婪愚昧无知。
而出身东林的杨涟,却是更恶。
恶在以为自己这个皇长子,大明嗣君,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一场移宫,已成闹剧,犹如笑话。
朱由校眼中藏著锋芒,看向了杨涟,余光瞥向李选侍。
该是自己一锤定音,彰显而今大明,谁才是那个执掌沉浮的人了。
朱由校只是面色冷漠,轻哼一声,淡然开口。
“孤非神宗。”
“彼非新郑。”
“孤非李显。”
“彼非武曌。”
“皆欲主於孤乎!”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