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九月初二,日在丙子。
一早在京各部司衙门官员,具入宫中。
依次哭临。
朱由校也早早的就在內廷和礼部官员引导下,带领宗室成员,於大行皇帝灵前括发举哀。
凡在宫中如穆宗、神宗在世妃嬪,大行皇帝东西选侍,及在京尚未之藩的瑞王、惠王、桂王及各自王妃,另有几位长公主、公主、皇女皆悉数到场。
皇族人群中。
朱由校也终於是亲眼见到,史书上得了那句『吾弟当为尧舜』的大明末代崇禎皇帝,如今的皇五子朱由检。
很谨小慎微的模样,迎著自己的注视,竟然面露胆怯的低下头。
当著一眾宗室成员,和满朝文武王公大臣的面,朱由校也没机会与这位真正的大明亡国之君好好交谈一番。
昨夜侍奉在乾清宫的首辅方从哲,此刻却是精神抖擞的当眾宣读大行皇帝遗詔。
遗詔一出。
便算是真正敲定了朱由校作为国家新君的身份。
隨后公侯勛戚、文武大臣、军民耆老人等,则在英国公张维贤的带领下,首次奉笺劝进。
一切都是程式化的礼制步骤。
等做完了一切,也已经日上三竿。
閒杂人等散去。
而辅政阁部大员,自然是要留下的。
方从哲上前躬身作揖道:“乾清宫是天子寢宫,今日颁大行皇帝遗詔,殿下即为大明嗣君。臣等奏请殿下升文华殿,视朝秉政。”
眾人目光投来。
有在观望的,也有暗生期待,而更多的却是各怀心思,盘算著谋划。
不多时。
浩浩荡荡几十號人,已经簇拥著朱由校齐至文华殿。
杂七杂八的人多了不少,今天倒是没人好意思当眾山呼万岁。
一番见礼之后。
方从哲再次出班,当眾宣读已经定下的章程。
“奉諭令,兵部、五军都督府、京卫官军戒严中外。”
“奉諭令,大行皇帝宾天,遣官报讣於诸藩。”
“奉諭令,免在京命妇人等哭临祀礼。”
將三件事情安排好之后。
方从哲才收起諭令,退回班列。
朱由校端坐在大殿上,魏忠贤侍奉在旁。
他目光扫过当下还算平静的文华殿,心中却知,此刻这座大殿內,正在暗流涌动著。
果然。
只是短暂的寂静后,便有人走了出来。
“臣,礼科左给事中,李若圭,有言进奏。”
要来了吗。
朱由校看向走出朝班的礼科左给事中李若圭,他的目光扫向了昨夜达成默契的方从哲,隨后才嗯了声。
“准奏事。”
方从哲这会儿已经是目光盯上了李若圭。
心中知晓,此人乃是出自东林一党。
李若圭已经开口道:“启奏殿下,今岁国朝连失二帝,国丧大典。先期陛下降諭封諡封晋,礼部有司承旨覆事。”
“然大礼举行,终当顺序。谓孝端显皇后、孝靖皇后尊諡尚未举行,封郭元妃、王才人为皇后,俱未告竣。”
“册封选侍李氏为贵妃之礼,序於尊諡之礼、封后之礼后,诸礼未完,臣启奏殿下降諭,暂宜停止。”
朱由校眼角微动。
昨日乾清宫之变,果然没有真正压住东林党人。
而在李若圭说完之后。
礼部尚书孙如游同样也站了出来:“臣启奏殿下,先期礼部受諭於先帝,择本月初六为选侍晋贵妃吉日,昨日先帝尊灵前,臣等奏请殿下即位在急,殿下纯孝,不忍夺礼,臣等进初六为吉日,殿下准允。初六既为殿下御极之日,便不可为选侍晋贵妃之日,臣请殿下降諭另议。”
身为礼科左给事中的李若圭,开启了话端,以国家当下各种大典大礼集中,没办法给西宫李选侍办册封贵妃的典礼。
同出东林一党的孙如游,便立马以礼部尚书的身份附议,而他给出的理由更精准。
原本定下是这个月初六册封西宫李选侍为先帝贵妃的,但现在初六这天是新君登极的日子,那么事有大小,西宫李选侍的事情就得往后排。
方从哲眉头挑动,明白过来这是东林想要现在朝中,按住册封西宫李选侍,先將宫中对新君的影响降低。
他抬头看向坐在御座上的朱由校,等待著对方开口发话。
同在殿內的刘一燝、韩爌、杨涟、左光斗等东林党人,无声中悬著心。
眾人神色紧绷。
杨涟、左光斗这些东林一党的衝锋鼓手,更是全神戒备。
一旦新君开口反对,他们就要里面站出来,继续进諫阻止册封西宫李选侍为贵妃。
朱由校只是面色平静,手指轻轻叩击著扶手,看向这帮唯恐自己再有反对之言的东林党人。
他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准卿等所奏。”
原本张著嘴,都要开口奏諫的杨涟,肩头一震。
有些意外的看向竟然同意他们奏请的朱由校。
眼神里流过一丝诧异。
昨日已经显露出独断专行的新君,今日竟然一改昨日之风,开始从善如流起来了?
杨涟心中生出一丝狐疑。
目光却已经悄然投向一旁的左光斗。
不管新君到底是要独断专行,还是从善如流。
他们定下的谋划,不能再出错了。
今日开局顺利,正该是保持势头的时候。
左光斗默默的点了点头。
隨后他便重重的踏出一步,颇为正式的取出一份昨日连夜准备好的奏疏。
“臣,都察院浙江道监察御史,左光斗,有本要奏。”
见到左光斗连奏本都准备好了。
方从哲立马提起注意,心知东林党人要开始真正发力了,这下恐怕也该到自己上场为新君分忧的时候了。
朱由校看向又跳出来一个东林党人,依旧是面色平静:“奏疏呈来,准卿奏事。”
魏忠贤见状,是立马眼疾手快的走下陛阶,从左光斗手中取走奏本,送到了朱由校面前御桌上。
朱由校没有去看奏本,只是目光平静的盯著这个同为东林六君子的左光斗。
左光斗悄无声息的吸了一口气:“启奏殿下,內廷之有乾清宫,犹外廷之有皇极殿也。惟皇上御天居之,惟皇后配天得並居之。其余妃嬪虽以次进御,遇有大故,即移別殿。”
“此乃歷代相传,未之有改。今大行皇帝宾天,选侍李氏既非嫡母,又非生母,儼然居正位,而殿下次居西暖,典制攸乖,名分倒置,臣窃惑之。”
“且闻李氏侍先皇,无脱簪鷄鸣之德。待殿下,又无拊摩养育之恩。此其人岂可以托圣躬者?”
殿內百官寂静无声。
不得不说左光斗这道奏本写的极妙。
朱由校亦是指头无声的磨搓著御座,左光斗说西李没有德恩,確实也没有说错。
要不然天启皇帝圣母在死的时候,也不会对自己孩子说『我与西李有仇,负恨难伸』。而天启在登极后,更是亲口说过『选侍凌殴圣母,因致崩逝』这样的话。
这是要从孝道上做文章。
朱由校心中清楚,但神色却並没有什么变化。
这一招对十几岁的孩子或许有用,可对自己没用。
左光斗也见到新君仍是神色平静,心中稍稍有些急切。
他当下提高声音道:“殿下!李氏在皇祖时请名封而不许,即贵妃之命,亦在先皇弥留之时,其意可知。且封妃之命,行於先皇为顺,行於殿下,则尊卑之称,亦断断有不可者。”
“及今不早决断,將借抚养之命,行专制之实,武后之祸,復见於今!”
左光斗及杨涟等东林党人,无不目光深邃的看向朱由校。
他们已经点出了最大的问题。
武后之祸,復见於今。
若新君过去当真是在藏拙,就该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不光光是字面上的意思。
文华殿內。
东林之外的朝臣们,亦是神色齐变,有窃窃私语声传来。
朱由校亦是面色一沉。
这些人终於是图穷匕见了。
而左光斗在深吸一口气后,也终於是最后一次沉声开口道:“殿下,臣诚有不忍言者矣!望殿下收回遗命,仍令李氏守选侍之职,或念先皇遗爱,姑与以名称,速移別殿。殿下独尊乾清宫,守丧次而行大礼,则宫禁清,名位正,宗社之灵,实式凭之矣!”
左光斗一气说完,躬身作揖。
刘一燝、杨涟等一干东林之人,皆抱拳合手弯腰附议。
眼看著东林殿前进逼。
方从哲立马沉著脸开口道:“昨日先帝晏驾之时,我等臣工入宫哭临,已议选侍之事。时值昨日,此事丧礼为先,別事再论。尔等何以,今日又论此事,而枉顾正事?”
出面反驳间,方从哲余光扫向上方的新君。
朱由校依旧是沉默不语,只是看著今日文华殿內,附议左光斗、孙如游等人奏諫的东林官员。
不够。
眼前这么些人,还远远不够。
也不够自己看清如今东林党在朝中的势力到底有多大。
於是,朱由校选择了继续闭口不言。
只让方从哲出面与东林党人辩论。
杨涟见方从哲出声,眉头一顿,立马出班,目光幽幽的看向这位首辅。
“元辅坐镇內阁,焉能不知,选侍封妃,居宫所在,也是国家大事?”
吏科都给事中范济世,眼看著杨涟开始攻訐首辅,眼里闪过一道寒芒:“杨涟,元辅执政,辅佐国事,岂会不知当下何为国家大事!你如此进言,是何用心!”
杨涟瞬间瞥了范济世一眼。
隨后他便转头看向上方的朱由校。
他们今日已经算得上是收敛的了。
即便是左光斗的奏本,措辞也不算激烈。
但新君仍是缄口不言。
那就只能再添一把火,烈火烹油了!
杨涟面色肃穆,语气沉重道:“凡九百六十又五年前,唐高宗李治,十月詔废皇后王氏,十一月詔立武氏为后。”
“又歷五年,唐高宗苦风眩头重,难操政务,旨使武后决之,处事皆称旨,由是始委以政事,权同人主!”
“再四载,唐高宗每上朝时,武侯垂帘政事,称二圣临朝。”
“李治驾崩,武后称制。自唐高宗委政武后,凡不过三十载,武后改唐为周,僭位改元,以武代李,牝鸡司晨,李唐宗社至此大崩。”
杨涟深吸一口气。
目光炯炯。
当著满殿大臣的面,这位东林鼓手,厉声开口。
“昔武氏者,唐太宗妃嬪,唐高宗庶母也。”
“今李氏者,先帝妃嬪,殿下庶母也。”
“皆居乾清,必生流言。”
“殿下当断不断,莫不知唐高宗以子纳母事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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