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夜深时分。
朱由校撑起咔咔作响的腰,將自己从成堆的帐目中抽离出来。
面色疲倦的看向,已经被自己留在乾清宫两日夜的方从哲。
同样的神色疲倦。
朱由校含笑开口:“劳元辅坐值乾清宫了。”
方从哲頷首恭敬回道:“过往內府財货往来,少有清白帐目。如今国家时局见艰,殿下有意自宫禁起始,重编帐目,此乃锐意进取,臣身为辅臣,理当佐殿下秉国。”
朱由校笑著点了点头。
昨日让魏忠贤调阅宫中內府帐目,他就发现,內帑帐目不光是记录的不清不楚,就连记帐方式都是老旧的四柱清册法记录。
明显已经落后时代需要了。
尤其是在大明,这种钱货皆收,又有上缴中枢朝廷和地方留存自用的复杂財政制度下。
朱由校轻声道:“孤闻朝廷,凡有帐目,皆按旧管、新收、开除和实在四项编造帐目,记旧额、见额、岁入、岁出。此帐虽能载明户丁、田粮、军餉、俸禄及各色税课等帐目,编排井然有序,帐目先后可循。”
“內帑虽用四柱清册法,却只记货物来帐和去帐,钱钞则记来去,而现財不记。”
“虽然国朝收支钱粮用度,帐目核算总数能对得上,但往往细则上却尽显粗獷。”
“孤以为,若用新帐记法,务须做到有来必有去,来去必相等,如此朝廷和宫中便可核实每笔过往帐目是否有误,一旦有误必是有贪墨之事滋生。”
“除此之外,也要將一应帐目纳入进、缴、存、该四项,算来去必相等,也要算总收、总出、总存、总欠,如此朝廷用度是否紧张,便也能一目了然。”
朝中官员人事调动上的事情,自己现在还没有即位,就算是即位后,也不是那么好轻易做出大变动的。
但钱粮帐目就不一样了。
从宫里头开始做,朝廷里自然没有那个资格横加置喙。
而只要內帑的帐目做好了,记帐方式得到验证,却可以反向推进到朝廷户部、太僕寺、鸿臚寺等处更新记帐方式。
先將钱袋子抓在手上。
朱由校如是想著。
方从哲心中已经习惯性的生出一丝惊嘆,没想到新君对钱粮帐目之事,也能有如此见解。
他心悦诚服的拱手道:“伏惟殿下圣明,有来必有去,来去必相等,仅此一言便已道尽钱粮帐目之法。”
原先只想著在朝廷里当个和事佬的方从哲。
如今可以说是干劲十足。
新君锐意进取,胸怀雄图伟业。
自己这个首辅也到了要变一变的时候了。
適逢其时。
该当有变。
君臣两人各有心思。
魏忠贤这时候从外面走了进来,却是面带异样。
朱由校看了一眼:“何事?”
魏忠贤犹豫著看向一旁的方从哲,才开口道:“回奏殿下,是选侍……选侍见西暖阁灯火未熄,知殿下正与元辅议事,遂命人送来了暖身汤。”
说著话,魏忠贤让出身位。
朱由校才看到是李选侍身边的一名宫女,正提著一只食盒站在暖阁门外。
方从哲见状,会心一笑,回头看向朱由校,低声道:“殿下大历有归,纘绍尧之祚,承继禹之基。如今內外有闻,选侍此举,正合四海归服称臣之意。”
李选侍当真就臣服了?
朱由校只是淡淡一笑,並不觉得如今李选侍真的就低下头了。
但他在等著,等著宫外的东林党人出手。
等到那个时候,自己彻底看明白宫外的局势,就可以借东林党一用,顺水推舟,名正言顺的將西李迁移別宫居住。
他只是衝著外面出声道:“进汤膳吧。”
那宫女领命应是,將汤膳呈进,也不多言,送完之后便躬身退下。
朱由校见著汤膳,却没有去动。
他只是看向方从哲:“夜已深了,元辅虽然还要坐值此地,也该去歇息了。”
方从哲见朱由校没有去动那碗汤膳,想了想,自己端起手中的汤碗,仰头一饮而尽,而后闭目等待了片刻,才將汤碗放下。
隨后起身,躬身作拜。
“殿下不日践祚,肩负社稷,臣请殿下早作歇息。”
说完后,才一步步退出西暖阁。
朱由校见他这番举动,面上微微一笑。
自己原本还动过將整个內阁都更换了的念头。
但现在,方从哲硬生生將自己脚下的路给走长了。
路走长了的方从哲已从西暖阁离开。
朱由校看向魏忠贤:“孤明日会降諭,命你暂任司礼监秉笔,这两日孤理清了新帐之法,便交给你去盘查釐清內帑钱粮財货帐目。”
魏忠贤闻言,心中顿时大喜。
自己这两日谨小慎微,都不曾与客氏廝混了,为的可不就是这一句话。
他当即跪拜在地上,恭敬无比的出声叩谢。
朱由校目光流转:“找些你信得过的人,盯著杨涟他们那些人,还有王安。”
魏忠贤立马抬头,眼露锋芒:“奴婢定不误殿下諭令!”
朱由校摆了摆手。
眼看著魏忠贤要退出西暖阁。
他才又补了一句:“元辅和他下面的人,也一併盯著。”
魏忠贤心中一凛。
赶忙將腰弯得更深。
夜晚。
大幕拉开。
朱由校侧目看向窗外星空。
如今宫里已经稍显安稳,局势相对缓和,但宫外只怕已经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离著登极即位,只差三天时间了。
想必东林党还会在自己即位前,再出手试探。
“孤等著你们出招!”
朱由校低声呢喃著。
心中渐渐生出一份即位的急切感。
没有即位,到底是名不正言不顺。
唯有登临大宝,受命於天,自己才能真正打开手脚做事。
一番思忖。
朱由校已经悄然睡著。
西暖阁对面。
东暖阁內。
李选侍等待了许久,见自己派出去的宫女回来,一把拉住对方:“由……殿下方才可说什么了?”
宫女摇摇头:“殿下只让奴婢將汤膳送进去,什么也没说。”
李选侍脸色一阵变幻,双手捏紧。
也不顾身边人。
李选侍透著门缝看向对面的西暖阁,神色悵然。
“本宫只求一个贵妃的名分,他到底允不允?”
没有人能回答李选侍的问题。
而在宫外。
偌大的北京城,几处灯火似是要彻夜长明。
下值之后,杨涟便將左光斗、徐养量二人请到了家中。
三人相对而坐已经许久。
只是始终没有人率先开口。
也不知过了多久。
左光斗终於是开了口:“今日內阁之事,多有得罪,还望文孺莫要怪罪。”
说的是今天他在內阁的时候,衝著杨涟吐了一口唾沫的事情。
杨涟神色复杂的摇了摇头,抬头看向面前两人。
“我所做,是为社稷,我所言,是为大明。”
“遗直兄所言所行,亦是为了大明社稷。”
“我等近日虽连连失算,一事未成,可我等欲使朝野清明,凡是在朝必为清廉之员,朝中奸佞必应驱逐,此等共志,你我等人却从未有变。”
徐养量皱眉道:“只是如今新君心性当真猛烈,今日怎可听了方德清的谗言,以致於文孺日后如何立於朝堂之上。”
左光斗面露狠色:“明日才初三日,离著初六即位吉日还有三日,事情必有转机!”
“对!”
杨涟当即沉声开口:“遗直兄说的没错,只要新君尚未真正登极即位,一切就都有转机!”
徐养量立马追问:“只是如今局面已成这样,我们还如何寻求转机?”
新君都还没有即位呢。
他们东林就已经损失了一名顾命。
虽然今日文华殿內,新君已经降諭,李选侍择日移宫,册封贵妃的大礼也一併延后,可现在事实是西李依旧位处乾清宫中。
而朝中,方从哲更是旗帜鲜明的站在了新君那边,甚至是不顾公道,諂媚於上,害得杨涟被褫夺顾命之身。
左光斗砰的一声,伸手拍在桌案上。
两人侧目看向他。
只见左光斗咬著牙道:“既然今天已经在宫里把话说开了,咱们都能那般想,就拦不住天下百姓也会那么想。只要西李一日住在乾清宫,那么唐高宗纳父妃的事情,就隨时都有可能发生!”
“流言似火,咱们说不得,可朝廷难道还能拦著满城百姓去说?”
“我就不信,新君当真不怕天下百姓的流言蜚语议论宫禁伦理之事!”
左光斗咬著牙看向杨涟和徐养量二人。
他语气坚定道:“此时不爭,我等往后便什么都爭不到了!”
徐养量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目光却又看向了杨涟。
杨涟眉头锁紧,在左光斗急切的目光中,缓缓的点了下头。
旋即他便开口道:“此事我等已经不便出手,今日我被那方德清抓住机会,褫夺顾命,却不能再叫你们也出了事。”
说完之后。
杨涟却又话锋一转:“但方从哲此奸佞之臣,若继续尸位其上,拦著所有人,我等便什么事也做不成。”
“唯有將他扳倒,將他与西李一併从新君身边驱离,我等才能爭下去!”
左光斗、徐养量二人,齐声出口。
“如何驱离方佞?”
杨涟嘴角微微扬起,眼里盘桓著算计。
在左、徐二人注视下,他幽幽开口。
“先帝进服红丸即薨事!”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