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满天云层。
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然尽数散开。
日光崭亮,气温渐升。
朱由校静坐御座,目视著登极大典继续进行著。
礼部官员捧著事先准备好的詔书,送至承天门上,开始宣读天子即位詔书。
即位詔书內容不少,合共四十五条之多。
是方从哲领著內阁等处,商议过后共同擬定的。
大多数是程式化的內容,无甚要紧。
细节之处,朱由校这一次也没有计较。
毕竟詔书头一条,就申明了朝廷要继续使用考成法,第二条虽然说了祖宗旧制要紧,但也留有余地,若要通变之时,也可朝议確认是否执行。
只要自己能变动大明祖宗成法,什么都好说。
等到即位的全部典礼议程完毕之后。
按照往常惯例。
今天也不会朝议什么事情。
自然是要百官退朝出宫。
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在所有人都注视著朱由校,等待著他这位新天子发號旨意,百官退朝的时候。
朱由校只是从袖中取出了一份题本。
他手拿著题本,半举起来。
“朕……”
“这里有道奏疏。”
徒然称朕,朱由校还有些不大习惯。
但说完之后,也就变得顺畅了起来。
而他手中的奏疏,也瞬间吸引住了原本想要退朝回家歇息喘口气的文武大员们。
毕竟天子即位,他们这些人从昨夜就开始准备。
忙活了大半天,可不得喘口气。
但这位新天子突然又拿出来一份奏疏,那必然是要紧的事情。
没人敢在天子即位当天,就错过了什么重要的国事。
朱由校则是继续说:“这份奏疏,朕看了许久,反反覆覆看了数十次。”
每一句话。
朱由校都在將手上这件事情的严重性加深。
群臣愈发好奇。
朱由校放下了奏疏,从御座上站起身,走到陛阶边缘,侧身举臂,指向身后空荡荡的皇极殿。
“此地,乃我大明三大殿所在。”
“乃成祖皇帝累时十数年,营造而成。”
“自永乐年间始,这座紫禁城屡生祝融,宫宇殿阁,多遭毁坏。”
“皇祖万历二十五年,三大殿被一场大火焚毁,至万历三十一年,耗时七载,才將遗骸清理完毕。”
“而自皇祖万历三十一年起,皇祖及朝中官员,多有言及重建三大殿,正我大明国威。”
“皇考即位,亦言重建三大殿。”
是要重修三大殿了吗?
眼看著天子在上面追忆歷数过往,皇极殿广场上的百官心中暗生揣测。
皇祖和先帝时都没有做好的事情,若是当今天子重建了三大殿,这无疑是一桩大事。
而户部和工部的官员,更是生出期待。
只要起大工,就意味著数不尽的钱粮使用。
三大殿一併重建,钱粮支出,必然是数百万两之眾。
如此海量的耗费,就有数不尽的地方可以上下其手!
杨涟等人更是目光无声交流。
只要天子想做事,那么就离不开他们这些人出谋划策。
而想要做成事,若是他们悄无声息的稍加阻拦,天子想做的事情,就不一定能做成。
等到了那个时候。
他们便能占据优势。
而在上方。
朱由校却是微微一嘆:“然而天不佑我大明,辽东韃子初如野人,茹毛饮血,横征荒野,遂亦势大。皇祖之时,辽东兵事愈密,萨尔滸一战,我军一败涂地。国帑耗费千万,无復胜仗。”
等到朱由校一提萨尔滸之战。
皇极殿广场上,群臣静默。
那一战,是整个大明的痛,如今还是一道深不可测的伤疤。
就连方从哲都面露难色的低下头。
自己在萨尔滸一战中,扮演的角色可不太光明。
朱由校这时候却已经转口道:“朕今日即位,降諭更易文华殿即位,而於此皇极殿白地登极即位。”
“便要是与诸卿一同,亲眼看看这倒下已成白地的三大殿!”
有些人开始思考著。
天子是不是想要借著登极即位之日,提议整顿兵备,復克辽东失地的事情了。
朱由校侧目扫了近前的方从哲一眼。
他的手掌拍在桌案上。
“这道奏疏,是元辅前几日进奏给朕的。”
“奏疏上力陈国家时局艰难,力劝朕即位之后,定要整飭朝纲,革除积弊,刮骨疗伤,剜疮求生。”
“这道奏疏上,亦陈百姓艰难,为宽民力,以苏民生,諫言於朕,国帑缓和之前,停造三大殿。”
停造三大殿!
瞬间。
在场的文武百官,顿时譁然。
整个广场上已经是人声鼎沸。
没人会想到,那道奏疏竟然是首辅方从哲进奏的,更想不到方从哲竟然是奏请停建三大殿。
而天子又將这件事在今天拿出来说。
这是不满首辅,还是什么意思?
就连刘一燝、韩爌等人,也心生疑惑。
前几日,天子和方从哲之间的关係,可是相当默契的。
朱由校也没有让这些人多做猜想。
他语气肯定的说道:“元辅忠公体国,上辅国事,下抚百姓,劳苦功高,此疏所言,朕深以为然!”
此言一出。
原本已经脚步踏出,正要当眾开口攻击方从哲的东林党人,瞬间愣在原地。
眾人目光诧异的看向皇帝。
啥叫深以为然?
祖宗修的三大殿,皇祖和先帝屡屡重申要重建的三大殿,这就不修了?
朱由校继续朗声道:“萨尔滸大败,犹在眼前,皇考遗命,犹在耳畔。朕既已即位,必不能负祖宗之託,敢不勠力於社稷。”
“今日满朝文武皆在,朕立誓。”
“不復辽东,不除韃子,朕绝不重建三大殿!”
“国无寧日,民无安生,朕绝不重建三大殿!”
“自朕以下,克己奉公,一应钱粮用度,皆为国家。”
“朕违此誓,天地共诛!”
奇观误国。
当下大明朝岌岌可危,还顾著修奇观,只会亡的更快!
朱由校半点都不愿意为了重修这三座大殿,就耗费几百万两银子进去。
有这银子,自己还不如拿著提前组建勇卫营。
不过说法自然不能用这个。
得是皇帝以身作则,从自己开始节俭持国,彰显皇帝本人一心为国的志向。
原本已经起身的文武百官。
这时候纷纷应声跪拜在地。
皇帝在登极即位当日,立下一旦违背就让天地共诛的誓言,他们可不能半点表示都没有。
至於当眾开口劝諫?
没听皇帝发的誓?
这时候当眾劝諫反对,是不是想让皇帝登极当天,就被天地诛灭了?
一时间,整个广场上,万人齐呼。
“圣明无过於陛下!”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人群中。
有那么一位少年,两眼瞪大,满脸崇拜的看向上方的皇帝兄长。
今日与群臣一同参加新君即位的皇五子朱由检,看著朱由校在上方振臂立誓,一时间心潮澎湃不止。
被亲弟弟崇拜的无以復加的朱由校,自然不知道朱由检的目光,一直盯著自己。
朱由校只是默默的注视著眼前山呼万岁的百官。
这就是大明天子的权威?
朱由校压著心中的激盪,侧目看向一旁的方从哲:“元辅直言进諫,所思为国,安邦定国,治乱於民,擢加少傅、太子太傅衔,以资其劳。”
给方从哲加权这是应有之意。
今日当眾提出不再重建三大殿,是方从哲进奏所言,也是为了通过对方聚拢起一批官员。
齐楚浙党之人,听到这番恩赏,自然是心中激动。
可刘一燝等东林党人,却是面露凝重。
身为內阁群辅的韩爌,就站在次辅刘一燝身边,眼看著皇帝给首辅加了三孤三师官衔,立马低声道:“彼之势大,我之势弱。如今他都成了三孤,我等如何还能钳制住他?只怕接下来,我等都要被他压在头上了!”
刘一燝默默摇了摇头:“前几日文孺和遗直他们商议良多,已有定计,且让他们先在朝中闹出动静,你我二人择机下场。”
朝班人群中。
杨涟面色阴沉,藏在人群中,竟然是擅自妄动,到了左光斗身边。
左光斗面露诧异:“莫要被发现朝班妄动。”
杨涟却不加理会,而是低声道:“不能再等了,方佞必须剷除!”
左光斗立马拉住他:“那也不能是今日!今天可是天子即位的日子,你若此刻上疏弹劾,便是僭越,冒犯天顏!”
就在左光斗苦劝杨涟之际。
朱由校见诸事完毕,便目光示意魏忠贤。
魏忠贤立马心神激动的站上前。
“礼毕。”
“百官退朝,各值本处。”
百官立马躬身作揖。
等到皇帝仪仗消失在乾清宫方向,今日接收了太多讯息的官员们,立时鱼贯出宫。
方从哲则是被一眾齐楚浙党之人簇拥住,李汝华、黄嘉善等人纷纷出言恭贺。
亦有那些个往日里与齐楚浙党往来不太密切的官员,对於方从哲上疏諫言停造三大殿的事情,表示致敬。
一场天子即位大典。
当真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就在眾人將要走出皇极门的时候。
却又有太监从乾清宫方向赶了过来,当著眾人的面宣读道:“陛下有旨,国事繁芜,社稷艰难,一日不可废止,著自明日起,阁部五寺九卿文华殿朝议,凡在京各部司官员有事亦可具本入宫进殿奏事。”
眾人一愣。
旋即反应过来。
这是皇帝要勤政的意思。
而先前被左光斗拉住的杨涟,顿时两眼放光。
远远的看向被眾人簇拥著的方从哲。
杨涟眼里寒光闪过:“明日!让大伙都准备好,明日文华殿弹劾方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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