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神色漠然,从满脸苍白的杨涟身边离去。
等他已经离开文华殿。
杨涟才稍稍回过神,转头看向殿外。
“陛下!”
颤抖著高呼一声。
元辅安然无恙,东林杨涟明升暗降。
此刻杨涟的高呼,落在齐楚浙党等官员耳中,便是哀嚎。
所有人在路过杨涟的时候,脸上都带著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而在场的东林党人,亦是心生彷徨,目光复杂的看向最终起了一锤定音作用的韩爌。
刘一燝目光闪烁著,深深的看了韩爌一眼,一声轻嘆,转身走到了杨涟身边:“留得此身,仍可大用。一时挫折,非一世蹉跎!”
心事重重的刘一燝,这一次独自一人离开朝堂。
左光斗和徐养量等人,赶忙上前,將杨涟拉起来,几个人架住浑身软绵无力的杨涟,只有低沉的哀嘆,无人说话。
而最先离开文华殿的朱由校,已经坐在了抬輦上。
魏忠贤伺候在一旁,眉目间多有犹豫。
朱由校看了几眼,忽的开口道:“朕不是神宗,更不是皇考,初一那日,朕在乾清宫便说过这话,你可知究竟是何意思?”
魏忠贤正在琢磨著今日发生的事情,听到这突如其来的询问,肩头一震:“回奏陛下,奴婢愚钝,岂知陛下圣意。”
朱由校笑了笑。
他摇了摇头,没有解释,只是吩咐道:“告诉司礼监的人,等杨涟去了昌平督建先帝皇陵,让他一併率民耕种於皇陵外。”
魏忠贤愈发不解。
但皇帝口含天宪,金口一开,他唯有恭顺领命。
朱由校又是一笑。
经过这些日子的种种变故,想来朝中所有人都以为,自己要压制东林党,而重用齐楚浙党。
今日杨涟明升暗降,方从哲全须全尾,安然无恙。
或许对东林党来说是一场惨败。
对旁人来说,则是一场胜利的狂欢。
坐在抬輦上,朱由校默默的转动著手腕,嘴角带著一抹笑意。
雷霆雨露,皆是天恩。
谁贏谁输,只有自己能够做出裁决。
东林党固然专於党爭,可齐楚浙党就真的一心治国吗?
自己今天可以让东林党输,明日也同样可以让齐楚浙党败。
一番思忖。
朱由校又对魏忠贤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
已经开始从文华殿结队成群,鱼贯而出的群臣。
还没有离开多远,就见新晋的司礼监秉笔太监魏忠贤,已经是去而復返。
眾人面露疑惑。
方从哲更是面带笑意的上前:“魏公公,可是陛下有口諭?”
魏忠贤嗯了声,心中对那位天子愈发敬畏,目光从方从哲身上,移到当下有些形单影只的韩爌身上。
“有陛下口諭。”
群臣纷纷驻步躬身。
方从哲率著眾人躬身作揖:“臣等奉諭。”
魏忠贤朗声道:“陛下说,新朝初立,人心安定,新朝不纠前事,敢有再言皇祖神宗、皇考光宗两朝旧事者,严惩不贷!”
这是要控制朝堂舆论的意思。
深知万历之后,大明朝最后的几十年,还一直深陷三大案的爭论之中,朱由校现在直接按下了一个暂停键。
谁都不允许再议论梃击、红丸、移宫三案。
眾人心中一震。
魏忠贤则是继续说道:“量內阁三辅,公忠体国,辅政安邦,一体俱赏银一百两、紵丝十表里。”
方从哲、刘一燝、韩爌三人顿时面露诧异。
容不得多想。
三人俱是躬身谢恩。
魏忠贤却未曾停下,而是目光意味深长的看向三人:“天子諭令,擢赐韩爌进文华殿大学士。”
如果说赏赐內阁三人白银、丝绸,不过是寻常恩赏。
那么將韩爌擢进文华殿大学士,就显得格外不同了。
现场一阵沉默。
无数道眼神,在晋封的韩爌身上巡视著。
眾所周知,自成祖用內阁学士之后,遂有定製,凡內阁大臣俱加殿阁大学士之名。
以中极殿、建极殿、文华殿、武英殿、文渊阁、东阁依次排序,前尊后卑。
而当下內阁首辅方从哲,是建极殿大学士。刘一燝和韩爌则同是文渊阁大学士。
可现在皇帝擢进韩爌为文华殿大学士。
这分明是让韩爌压了刘一燝一头。
一个殿阁排序在后的次辅,还能是次辅吗?
刘一燝面色一白。
而韩爌更是眉头紧锁,目光担忧的看向一旁的刘一燝。
方从哲同样是有些意外,心中更是没来由生出了数日不见的不安感。
原先三人一同谢恩。
现在转而又变成了韩爌一个人躬身谢恩。
谢恩完毕。
韩爌起身,目光复杂的看向魏忠贤:“魏公公……”
魏忠贤面含笑意:“韩阁老,陛下说当面谢恩的事就不必了。如今虽然新朝初立,但国事繁重,沉疴积弊,萨尔滸一战,我朝大败,连失开原、铁岭,俱为韃子所夺。祖宗江山不可有失,子孙后人既承祖宗社稷,怎可容旧地久陷在外。望韩阁老与诸卿共勉,於新朝收復失地,告慰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传达完皇帝的意思后。
魏忠贤心中同样是掀起阵阵涟漪。
天子仅仅只是这一手安排,就让整个朝堂为之生变。
首辅今日是没有被弹劾倒下,但如今再提辽东失地,便同样是在暗示今日杨涟弹劾的那条催战致败,他方从哲仍然是要担一些责任。
而东林党今日固然一败涂地,可韩爌却进文华殿大学士。此举不光能分化东林党,同时还能逼著韩爌不得不向皇帝靠拢。
那么余下的东林党人,是选择继续跟隨刘一燝,还是韩爌呢?
被左光斗、徐养量一左一右架著的杨涟,忽然笑了起来。
当著所有人的面。
杨涟肆无忌惮的推开左光斗和徐养量,放声大笑著。
“天子?”
“伏惟天子至尊,咸使百官臣服!”
“此乃真天子!”
“天子当真好手段!”
“哈哈哈哈哈!”
“我杨涟今日输的不冤……”
杨涟的模样有些癲狂。
却没有人去阻止他。
杨涟癲狂的笑声,深深的刺痛著在场的各方人员。
韩爌眉头紧锁,深深一嘆。
已经谢恩过的他,再一次朝著乾清宫方向躬身作拜。
“皇恩浩荡,天子圣明,小臣惟天子是从,不復山河失地,枉为人臣,愧对君父!”
……
已经回到乾清宫的朱由校。
停下脚步,没来由回头看向文华殿方向。
虽然看不到也听不到那边此刻的场面,但朱由校却坚信,朝局已经因为他发生了一些悄无声息的变化。
他缓缓抬头,举起手朝向天空中的那轮明日。
轻轻一握。
尽在指掌的感觉,悄然滋生。
“臣,张维贤,参见陛下。”
“问圣躬安否。”
乾清宫大殿。
按下朝堂之爭的朱由校,迎面就看到早先宣进的英国公张维贤,神色恭敬地躬身作揖。
“国公免礼。”
“赐座。”
一名蓝袍太监躬身摆来一只软凳,放在张维贤身后。
等看到朱由校坐在御座上。
张维贤这才出言谢恩,欠著半只屁股坐下。
坐定之后。
张维贤拱著手道:“如今新朝已立,天子初日便御极升殿视朝,陛下勤政,无复列祖列宗。纵国家不寧,陛下仁德之下,必然焕新,诸事兴旺。”
见这位已经世袭了七代的英国公,连连出声恭维,说著吉祥话。
朱由校却是面色收敛了起来。
他佯装著语气低沉道:“国公言重,朕若是没有记错,英国公府世袭至今,已是七代了?”
今日新朝初立。
张维贤本在家中,却不知为何宫里忽然来了一道宣进的旨意。
现在又听朱由校这般询问,心中愈发不解。
张维贤只能頷首道:“回陛下,英国公府受恩於成祖皇帝,先祖河间忠武王,得称靖难第一功,六世祖忠烈公,始封英国公爵,至今確已七代。”
朱由校点了点头,而后转口道:“方才国公问圣躬安否,朕实则颇为不安。”
张维贤神色一颤。
自己先前入宫的时候,可是对文华殿里的事情有所耳闻。
今天朝堂上,似乎爭斗的很是厉害。
张维贤立马低声道:“伏惟陛下掌圣朝,些许不寧,自有天子乾坤圣裁,先帝累国骤崩,臣请陛下圣体为重,勿思虑甚重。一应国事,天子审慎而定,交付诸臣工,成则赏,失则罚。惟天子圣明,国家必兴。”
看不出新天子究竟有什么意图。
张维贤只能小心敬慎的应对著。
朱由校面上却是露出了一抹笑意:“国公体恤於朕,忠孝之心,朕已知晓。国公奏对,朕审事定夺,交付臣工。如今,朕倒是有一桩事,属意国公操办。”
张维贤闻言之下,赶忙起身,躬身做拜。
“英国公府世受皇恩,与国同休,內外一体,天子之命,臣惟是从,敢不效尔。”
见这位老国公如此恭顺。
朱由校立马从御座上站起身,走到了张维贤身前。
“好!”
“朕今日要白龙鱼服,巡曳詔狱。”
“此事交国公操办。”
张维贤听明白圣意之后,心中一惊,赶忙低头:“詔狱乃大凶之地,陛下万金之躯,岂可往此污秽血腥之地。”
嘴上如此说著。
张维贤心中却是渐渐紧张起来。
皇帝要白龙鱼服,巡曳詔狱,可不就是要乔装打扮出宫。
自己去办这件事,要是暴露出去,只怕满朝文武都要弹劾自己了。
要是这中间天子再出点什么差错。
英国公府也不用再说什么与国同休的话了,直接和天子同休好了。
朱由校摆了摆手。
“若有变故,皆由朕担著!”
“朕只去詔狱见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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