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於杨镐病死在锦衣卫詔狱里的说法。
朝中的官员们,在听到这个消息后,保持了短暂的安静。
当宫里传来要整飭御马监腾驤四卫,天子还拨了十万两帑银的消息,朝臣们就有些坐不住了。
一个个都准备著上书,准备进諫弹劾皇帝这等狸猫换太子的不当做法。
可宫里的消息不断传出。
那暂时管代腾驤四卫新营的木高,是个没鬍子还用兽皮蒙住半边脸。
原本已经写好奏疏的官员们,彻底说不出话了。
这事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成了当下的忌讳。
隨后数日。
朝中官员觉察腾驤四卫整飭为新营,想到皇帝登极之初说的克復祖宗山河的话。
朝廷里的话题,渐渐转移到了辽东局势上。
涉及辽东。
便永远都离不开主战与主和的爭论,当新君透露出要收復祖宗失地的態度后,进而就转变成是要速胜还是缓兵的爭议。
朝廷里倒是永远都不缺少热闹。
乾清宫。
刚刚参加完朝议,结束了今日日讲之后的朱由校,不显疲倦,反而精神抖擞的回到乾清宫。
自从当著群臣的面说要勤政,朱由校便开始按照祖宗规矩,每日坚持朝议。
同时也听从了內阁六部的建议,將专属於皇帝读书的日讲一事安排上了。
皇帝的勤勉是个人的,但日復一日如此勤勉,多少还是带著部分官员勤恳了起来。
回到乾清宫。
魏忠贤立马唤来一名蓝袍小太监,为皇帝送来了茶水。
而他则是伺候在御前,將几份要紧的奏疏放在了朱由校面前。
朱由校看向日益敬小慎微的魏忠贤,开口道:“新营那边近日如何?”
隨著魏忠贤成了司礼监秉笔太监,这个日后权倾朝野的阉宦,如今也愈发的忙了。
管著司礼监的差事不说,还要兼起东厂和內外大小事务。
忙。
但魏忠贤每日等皇帝睡下后,与那客氏廝混在一起时,却更显雄风。
魏忠贤小声的回道:“回万岁爷的话,新营那头,自从木將军管代之后,便事事以身作则,事事当先。士卒操练,他也操练。士卒操毕,他便拉著兵仗局和火药局的人,捣鼓著奴婢看不懂的玩意。”
听到这话,朱由校含笑点了点头。
杨镐活过来了。
神宗万历皇帝用他两次,而他两次皆大败而归,更是丧师辱国,丟失山河,入狱之后他就已经心死了。
如今。
自己给了他活下去的机会。
而他也抓住了。
这便是使功不如使过的威力。
了解了新营的情况。
朱由校开口道:“新营定额六千五百员,过往老弱甚多,你盯著汰撤的事情,催促京营那边早些为新营补足人数。”
魏忠贤躬身领命。
朱由校又说:“每日一顿肉,旬日一顿酒,宫里头不要落下,敢有贪墨欺瞒者,家法处置。”
家法处置。
那就是打死勿论。
朱由校这时候才说:“告诉木高和新营的人,月余之后朕要亲自在西苑校场检阅,今岁年底前,朕要看到他们对阵拼杀。见有成效者,不禁升官发財,但有懈怠之人,皆以败军治罪。”
魏忠贤心中一凝,知晓新营的事情,在天子心中的分量,大概是没有几件事能真正比得上。
朱由校却是早有腹案。
明军和韃子作战,其实看的不是人数多少。
杨镐麾下如今新营定额六千五百人,一旦操练成军,足以在辽东起到一锥定音,决定战场胜负走向的作用。
就如当初萨尔滸一战,若不是韃子老奴之子,小奴代善衝锋在前,猛攻明军,何至於令马林部溃败。
见魏忠贤领会了自己的意思。
朱由校便轻轻挥了挥手,让其推到一旁。
而他则是专心处理起面前的奏疏。
一份份批答过去。
因为当下还是新朝初立之际,大多数都是关於官员调动的奏疏。
诸如屡屡为方从哲辩驳的吏科都给事中范济世,升任太常寺少卿。都察院河南道监察御史顾慥,擢为大理寺右寺丞。
朱由校一律圈红照准所请。
隨著便是增补的天子日讲及经筵的官员。
如那位帝师孙承宗,如今正式入职詹事府,以少詹事一职,充任天子日讲官。
又如吏部考功,请调永城知县孙传庭,为商丘知县。
户部郎中杨嗣昌,掌管朝廷新造的户部专理新餉关防大印。
凡此种种,数不胜数。
大多数奏疏,朱由校並未有太多改动,大局没有改变,当下一些旁枝末节的事情,他也没打算立马纠正。
但和孙传庭一样,却是在福建当著知县的某位袁县令,朱由校却已经决定,这位袁县令,就老老实实当一辈子的县令吧。
一样样事情处理下来。
时辰已经过了正午。
朱由校的身边,就只剩下一份悬而未决,早早就挑出来放在一旁的奏疏。
一直守在御前的魏忠贤,见皇帝终於是露出了些许疲倦之色,赶忙上前:“万岁爷,宫里头新进了一批木料,原本是早先为三殿重造预备的。万岁爷宽以国帑,降諭停建三殿,奴婢为万岁爷取些料子过来解乏?”
这位新君,尚在潜邸的时候,就喜好做些木工活,甚至乐此不疲。
魏忠贤这也算是投其所好了。
朱由校却是神色有些异样的看向魏忠贤。
这是真想让大明朝出一个木匠皇帝啊。
可自己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木匠皇帝了。
“所进木料尽数封存。”
朱由校淡淡发话。
魏忠贤赶忙低下头。
而朱由校却只是对著今日以及近期做出的官员调动和任免,默默思忖了起来。
这些日子日讲,孙承宗倒是没有表现出什么不同之处,至於到底要不要用他,尚在两可之间,大明现在也没到那么急迫的时候。
而如刚从永城调任商丘担任县令的孙传庭,执掌新餉关防大印的户部郎中杨嗣昌等人。
朱由校也没打算立马擢升重用。
这些人之所以能在明史上有一份记录,是因为他们有著各自的经歷。
就算自己现在给孙传庭、杨嗣昌等人弄进內阁,他们也不一定就能干好什么事情。
时势造英雄,英雄造时势。
从来就不是各论各的,而是互为表里。
但当下,却有一件需要自己立马办的事情,也需要立马做出决断的人。
朱由校的手指,叩在了面前那份一直悬而未决的奏疏上。
是掛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僉都御史衔,现任辽东经略熊廷弼,以抱病为由,送进京的辞呈。
这事熊廷弼第二次赴任辽东,第一次担任辽东经略。
而朝廷里对他,却已经早有爭议。
是用是废。
朱由校心中早有算计。
但如何统一朝中意志,从而让辽东局势舆情统一,才是他当下头疼的问题。
手指轻轻叩响桌案。
朱由校陷入沉思。
……
內阁。
此地有可用容纳多为阁臣一同处置国事的大堂,也有各自单独的公廨。
此刻內阁大堂內。
方从哲端坐首辅交椅,刘一燝和韩爌二人,分列左右。
三人相对无声,各自处理著朝中各部司衙门的奏疏,票擬內阁意见,等待送到御前批红。
若是遇到一人难以决断的事情,便要先看著报明奏疏难以决断之处,再由三人共同商定后票擬意见。
先帝时,方从哲处置户部、兵部等处事务,而刘一燝、韩爌两人,则是分別处理吏部、礼部差事。
但自从韩爌被单独擢进文华殿大学士后,情况就有所变化。
吏部和礼部的差事,自然全都有刘一燝一人独揽,唯有他一人不能决断的时候,才会让方从哲、韩爌二人共议。
而方从哲也没有鬆手户部、兵部的差事。
韩爌就只能干些旁枝末节的事情。
对於自己如今深处这样的局面,韩爌也是心知肚明。
过去不是齐楚浙党之人,现在也算不上是东林党人。
而皇帝对自己也同样没有更进一步的安排。
自己现在里外不是人。
百无聊赖的翻阅著各部司的奏疏,按著过往的经验票擬意见。
韩爌忽的停下了手中的笔。
抬头看向正低头票擬的方、刘二人。
韩爌清了清嗓子:“刑科给事中魏应嘉,上疏弹劾辽东经略熊廷弼,欺君罔上,延误军机。”
听到这声。
刘一燝立马抬起头,眉头微皱的看向韩爌。
魏应嘉是东林党人。
而韩爌这时候却又开口:“都察院浙江道监察御史顾慥,上疏弹劾熊廷弼,经略辽东,逗留不进,有讳败、邀功、劳师、耗財、傲气、告病等罪。”
韩爌侧目看向首辅方从哲。
这个监察御史顾慥,可是他们齐楚浙党的人。
方从哲亦是抬起头,目光深邃的看向韩爌。
韩爌心中生笑。
自己现在不受二人待见,可当下这件事情,却是他们双方的人都参与进来了。
韩爌说道:“陛下立新朝,停三殿大工,言祖宗山河,此志宏伟,乃天子圣明。近日,前有太常寺少卿姚宗文首劾熊廷弼,诸多朝臣跟进交章弹劾。如今,魏应嘉、顾慥等人再起弹劾。”
“熊廷弼经略辽东之事,到底该如何定夺,恐怕得要儘快有个章程出来吧。”
说著话。
韩爌开始揣摩起,天子对这件事,到底又会是个什么態度。
而等他刚说完话。
方从哲和刘一燝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开口。
“熊廷弼不可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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