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著韩爌突然站了出来。
方从哲和刘一燝两人心中一惊。
这才想起来,之前在內阁的时候,韩爌是主动拿朝廷官员弹劾熊廷弼的事情说过。
当日两人异口同声,皆言熊廷弼必须罢免。
可当时韩爌却是什么都没说。
原来他是等在这里啊!
方从哲和刘一燝两人对视了一眼,看向韩爌的时候,眼神中终於是带著几分忌惮。
朱由校见到韩爌这时候站了出来,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韩卿此言,可谓有別於今日朝议弹劾熊廷弼之言。”
“韩卿对熊廷弼经略辽东,是何见解。”
见天子这时候装著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韩爌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敬畏。
明明是皇帝自己安排的,如今却好像什么事情都和他没有关係一样。
韩爌收敛心神,躬身开口道:“陛下,皇祖神宗乃是於去年六月二十二日,降旨熊廷弼为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出关经略辽东。而再次之前,辽东开原城,已落入韃奴之手。等熊廷弼於七月初六领旨,御前陛辞,携尚方宝剑出关,行至锦州,途中才知铁岭业已陷落於韃奴所有。”
“此开原、铁岭二城之失,如何能归罪於熊廷弼一人之身?”
“待开原、铁岭二城陷落,辽瀋二城及诸堡军民一时间尽数逃窜。乃是熊廷弼星夜兼程,迎遇逃窜者,斩逃將刘遇节、王捷、王文鼎,以此三人人头祭奠死节之士,诛贪將陈伦,上疏弹劾罢免总兵官李如楨,方才止住辽瀋二城军民逃窜之势。”
“彼时萨尔滸大败,朝堂之上群臣无不仓皇而言,辽东必亡。乃熊廷弼受命於神宗,赴任辽东,才使辽东地方安堵。亦是自萨尔滸大败,开原、铁岭二城尽失,辽东损兵折將数以五六万之眾,余者皆为老弱或不经操练之士。”
“熊廷弼经略辽东,掌此局面,如何敢有克復失地,驱逐韃奴之言。辽东余卒不曾操练、不知兵略,纵非熊廷弼经略辽东,换作臣与今日朝会诸位同僚,亦是要赴任之后,筑城浚濠,修守侍战,以期暂时休养生息,恢復军心,鼓舞士气,才可再言收復失地之事。”
“而自熊廷弼到任辽东一载有余,期间韃奴亦不敢再有大举来犯,此乃熊廷弼坐镇辽东,使韃奴不得其志之功。”
韩爌环顾左右,双目抬起。
当著满朝文武的面。
韩爌掷地有声道:“自萨尔滸大败以来,辽东譁然,朝堂板荡,甫自熊廷弼赴辽,戡乱定辽,一载有余,韃奴再未又一胜,而辽东再未失一城。熊廷弼非但无罪,更有稳定辽东之功!”
说完后。
韩爌两眼深深的看向上方的皇帝。
自己说的这些,应该都是皇帝想要听到的吧。
左光斗见韩爌今日站出来为熊廷弼说话,眼里透著愤恨,比之以前想要对付方从哲等人,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只见左光斗立马开口反驳道:“自熊廷弼经略辽东以来,屡屡上疏,挟辽事而求钱粮,朝廷耗费无数,一岁有余,他却不曾有半分进取功劳,难道不是真?”
韩爌侧目扫向左光斗:“萨尔滸大败就在眼前,辽东军心涣散,百姓仓皇,若你左遗直赴辽经略,是当是时集结残兵北伐韃奴,决一死战,还是作何打算?”
“你……!”
左光斗哑然。
压住左光斗后。
韩爌看向顾慥,也不等他开口,便先行问道:“顾寺丞,如今熊廷弼经略辽东一年有余,若此时还你经略,你敢言再不奏求朝廷一分一毫,不求天子一兵一卒吗?”
这是直接反驳了顾慥先前弹劾熊廷弼,耗费数百万钱粮的事情。
顾慥却不似左光斗被问的涨不开口。
他板著脸说道:“自熊廷弼经略辽东以来,先后奏请粮草军械不下七八百万之数,难道还不足用?”
韩爌当即冷笑道:“若顾寺丞对熊廷弼所奏其钱粮之数有疑,便该上疏奏请赴辽勘察钱粮开支,可有贪墨嫌隙,而非妄自弹劾辽东经略。顾寺丞前为都察院御史,现为大理寺丞,岂不知该劾何事?”
顾慥终於是和左光斗一样,被问的脸色铁青,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旋即。
韩爌便目光锋利的看向了冯三元。
冯三元见其眼神视来,下意识的心中一颤,视线挪开。
韩爌冷声道:“冯御史举熊廷弼无谋有八、欺君有三。而熊廷弼至於冯御史嘴中,所犯罪行可谓罄竹难书。可本官却也想知晓,先前陛下有諭,今日朝臣皆言辽事,冯御史可有治辽良策?若冯御史出关经略辽东,当是能做的比过熊廷弼?”
今天韩爌算是豁出去了。
不论左光斗、冯三元二人过往是不是与他同为东林眾人。
也不论顾慥背后站著的,是不是当朝首辅。
韩爌心知,自己今日只能这么做。
天子一言不发。
可天子却一直在看著所有人。
若自己对天子而言没有半点用处,那么不论是方从哲还是刘一燝等人,都会將自己撕碎。
朱由校眼里透出几分满意。
自己对韩爌的敲打,倒是没有白费功夫。
只要肯听话,自己可以忽略晋党还没有乾的那些卖国之事。
刘一燝此刻却是心中连连长嘆,看著昔日的东林好友,如今当庭抗衡,他也只能是沉声开口道:“纵然熊廷弼无错,可如今新朝已立,陛下意欲克復辽东失地,我等责无旁贷。熊廷弼无收復失地之计,自当將其召回,拣选可用之人经略辽东,以求失地收復。”
说完后。
刘一燝抬头看向朱由校。
“陛下,先前辽东巡抚周永春,以丁忧去,升永平道按察使袁应泰为辽东巡抚。此人为官辽东多年,可使其暂代辽东经略。”
“驻守广寧的王化贞,亦是在辽日久,可使其为辽东巡抚。袁应泰、王化贞二人彼此相熟,互为经略、巡抚,可使辽东政令统一。”
“想必辽东局势,必胜过熊廷弼之手。”
说完后,刘一燝深深的看了一眼韩爌。
方才韩爌对左光斗三人的反驳,基本上都是一个核心问题。
就是他们当了辽东经略,能不能干的比熊廷弼更好。
这样的问题,他们三人自然不敢回答。
可袁应泰和王化贞都是在辽多年的官员,举荐他们自然无错。
而原本早就已经心生不安的方从哲。
却在这个时候忽然开口。
“陛下,熊廷弼经略辽东,乃是戡乱萨尔滸大败之后的局面。如今他在辽东一年有余,韃奴不曾再犯。想来辽东局势,已渐有起色。”
“臣以为,或许该降諭熊廷弼,问起辽东往后局势该当如何,他熊廷弼又当如何经略辽东,以全陛下收復辽东失地之志,再行定论。”
朱由校看著这时候才想起来,开始疯狂补救的方从哲。
无声的哼哼了两下。
在方从哲紧张的目光注视下,朱由校看向了韩爌。
“韩卿以为当下该如何处置熊廷弼?”
自己的仕途算是保住了!
韩爌心中长出一口气,赶忙躬身頷首,开口回答道:“回奏陛下,臣也以为此事该降旨召回熊廷弼,垂询於他。若他当真知朝廷艰难,国帑空虚,便该有用兵收復辽东失地的谋划。而若他无有收復失地之计,则当罢免,另选贤能经略辽东。”
“嗯。”
眾目睽睽之下。
裁决权回到手中的朱由校,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
而他则是稍作沉默,思考著这个时候是不是应该降旨將熊廷弼召回垂询辽东局势。
眼下韃奴还没有再次大举南下的动静。
加之当下韃奴应该是在关外,镇压收復各处女真部族,粮草尚未充足,而寒冬即將到来。
暂时將熊廷弼召回,当面问上一问。
应当是没有问题的。
想定之后。
朱由校才在群臣注视下,用意不明的开口。
“降旨。”
“勒令辽东经略熊廷弼,旨到之日,即刻快马回京述职。”
“辽东各处兵马,各城池戍堡居民,悉遵熊廷弼前有之军令,暂由辽东巡抚袁应泰节制。熊廷弼回京述职期间,辽东诸將敢有擅出不守城池,而致丟城失地者……”
“夷三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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