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知道噦鸞宫这把火是谁烧的?”
当现任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奉召入宫,刚赶到噦鸞宫,见到那满地七十多具尸骸,浑身一麻,不等出声的时候。
便听到皇帝的问询声。
骆思恭连忙抬头,便看到皇帝正坐在火场前的椅子上,背对著火海,让人看不清火光下的面容神色。
可骆思恭却是明显的肩头一颤。
因为光照的原因,自己看不清皇帝的表情,却仍能感受到皇帝的怒意。
火场上热浪翻涌,炽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带著焦灼气息。
骆思恭赶忙躬身抱拳,屈膝跪拜在地。
“臣,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奉召入宫。”
“臣掌锦衣卫,守卫皇门,奉敕缉访,司察不轨,今宫禁生火,致噦鸞被焚,臣失察之过甚重。”
火光掩映下。
朱由校语气平静:“朕只问你,是谁点的这把火。”
骆思恭瞬间只觉得一股威压落下。
身子一沉。
他俯首叩拜:“臣无能!”
朱由校默默地注视打量著这位锦衣卫都指挥使许久。
噦鸞宫这把火怎么烧起来的。
眼下虽然还没有查清楚原因。
但不妨碍成为自己清洗宫禁的由头,顺带將锦衣卫一併清洗一遍。
自己总不能真学世宗嘉靖皇帝,搬去西苑住?
朱由校冷哼了声。
“宫里头当值的太监、宫女,不过两三千人,算上轮值戍卫宫禁之人,也不过四五千人。”
“锦衣卫在外头威风八面,什么时候连朕眼皮子底下这一亩三分地,也看不住了?”
骆思恭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向背光下始终看不清面容的皇帝:“陛下是说噦鸞宫的火,乃是宫禁之人放的?”
他侧目看向一旁的魏忠贤。
只是魏忠贤却是板著脸,一言不发,也没有给他什么提示。
朱由校当即沉声道:“你是锦衣卫的指挥使,戍卫宫禁,是你们锦衣卫的职责所在。这火是宫里人放的,还是宫外人放的,亦或是二者兼有,而你骆思恭是否被底下人蒙蔽,都要你自己去查。”
这话一入耳。
骆思恭彻底不安生了。
前些日子外头常有人说,天子像极了世宗皇帝。
当时自己也不以为然。
如今看来,还真就是和世宗皇帝一个样。
这番话说的明白,可压根就没给自己一个方向,那到底是宫里人干的,还是宫外人干的,又或者是內外勾结一同做的呢?
骆思恭苦著脸急思圣意。
魏忠贤瞧著还没反应过来的骆思恭,悄悄看了皇帝一眼,这才轻咳一声开口道:“骆指挥,万岁爷乃是万金之躯,是我大明的天子,江山社稷都担在万岁爷的肩上。你们锦衣卫宿卫宫禁,可万不能让陛下也出了事。”
自己提醒的已经足够多了。
能不能悟透,就看这位锦衣卫指挥使的智慧了。
骆思恭瞬间明白过来。
猛地抬头看向以整个噦鸞宫火海为背景的皇帝。
他双手高高举起,重重地叩拜匍匐在地。
“启奏陛下,噦鸞宫为奸人纵火焚毁,选侍与八皇女险些遭难。”
“臣受命於上,执掌锦衣,责无旁贷。奸人一日不除,宫禁一日不寧,请陛下准臣自今日起宿卫御前,拱卫天子。锦衣卫入宫彻查,侦缉宵小奸人,南镇抚司暗查锦衣卫一干人等,防备內生家贼。”
魏忠贤侧目看了眼朱由校。
隨后他才开口道:“噦鸞宫今夜大火,东厂那头也有一份责任,也会一併整飭查明宫中是否存有奸小。”
“准锦衣卫所奏。”
终於。
朱由校开口说了一句。
也只是一句话的功夫。
骆思恭便觉得浑身压力一松,不免暗自鬆了一口气。
魏忠贤见状上前,走到朱由校身边:“陛下,既然宫里头已经要骆指挥去查了,陛下不妨先暂离此地。”
朱由校侧目看向魏忠贤。
后者连忙低头。
而他则是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宫里的建筑,用料极讲究,大小木料用的也多。
噦鸞宫这场火还在烧著。
半边天都给照亮了。
通红一片。
泛著诡异的光芒。
朱由校只是淡淡开口:“天要亮了,朕就在此地等著百官入宫朝议。”
说完后。
他低头看向面前两人。
“你们去查吧。”
魏忠贤拱手领命,骆思恭则是领命之后,才从地上爬起来。
两人一步步的后退出数丈远方才转身。
等离了朱由校的视线范围。
骆思恭这才一把抓住魏忠贤的手腕:“魏公公,陛下这是……”
他心有余悸的回头看了一眼先前所在的方向。
天子召见自己,只对自己说了几句话,就已经让自己觉得两肩如有一座大山压著,喘不过气来。
魏忠贤悄无声息的抽离手腕,嘴角扬起一抹冷笑:“骆指挥,陛下的话先前你也听到了,这宫里头出了家贼,你们锦衣卫也不安生,该怎么做还要咱家教你?”
骆思恭神色一凝。
天子这是要大开杀戒,清洗內廷和锦衣卫的意思了。
骆思恭有些不敢確定:“这旨意……”
魏忠贤眉头竖起:“像咱家这样的人,可不都是陛下的家奴?锦衣卫也不过是看家护院的打手。查清家贼,防下欺主,何须旨意?”
骆思恭心中渐渐有了主意,连连点头应是。
魏忠贤见他这般谨慎小心,轻嘆一声提醒道:“骆指挥,在外头咱们可以与谁都八面玲瓏,可在陛下这里却只讲一样事情。”
骆思恭立马拱手:“还请公公指教。”
魏忠贤微微一笑。
向前走了两步。
声音方才传来。
“对咱们这些家丁家奴而言。”
“做主子的只看忠不忠。”
声音隨风散开。
骆思恭再抬头,便见魏忠贤已经走出去老远一大截。
他心中一顿。
再次回头看向那道已经看不见,却肯定还在那片火海前的身影。
……
朱由校该庆幸,大明朝的早朝制度,从朱元璋那里就被制定的极为严苛和不近人情。
天不亮。
满朝官员就得要出门入宫上朝。
这也让他没有在噦鸞宫等的太久,紫禁城各处宫门便悉数打开,將那些比往日来的更早的官员们,放进宫中。
也幸好噦鸞宫这场火烧的够久。
不然光是这天气,就能让人受寒著凉了。
等天蒙蒙亮的时候。
密密匝匝的脚步声,就已经出现在噦鸞宫外。
方从哲、韩爌、刘一燝三人可谓是老当益壮,顶著满脸的焦急,冲在最前面。
就连英国公张维贤,都领著几名在京勛臣入了宫。
更不要提在眾人身后,是更多今日本可以不用入宫上朝的官员。
眾人神色各异,却又带著明显的紧张。
宫里头的布局,他们这些在朝为官的人,都很清楚。
昨夜这场火的方向,分明就是仁寿宫和慈庆宫之间。
今日入宫的时候,宫人传諭,天子要在噦鸞宫朝议。
更是说明,这把火就是烧在了噦鸞宫。
可天子为何要將朝议也定在这里?
眾人多是不解。
而伴隨著密集的脚步声。
人群也终於是进到了已经被烧成废墟的噦鸞宫內。
甫一入內。
眾人便是心中一惊。
满地的尸骸,都不是被大火焚烧过,而是被砍了脑袋的!
顿时。
人群中响起一片惊嚇声。
方从哲等人目光转的飞快,瞬间就看到了坐在椅子上的皇帝。
几人心中一个咯噔。
而朱由校也已经是抬起有些僵硬的脖子,目光清冷的看向这些官员。
他的嘴角。
露出一抹笑意。
可那笑意下,却透著吃人的可怖。
“诸卿。”
“都来了啊。”
“朕可是等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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