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噦鸞宫一把火烧起。
紫禁城也烧起了另一把火。
数日间。
內廷汰撤过半宫人,更有数百具尸骸趁著夜色被运出皇宫大內。
宫中人人自危。
而在宫外,过往和宫中之人有过往来的官员们,亦是提心弔胆,唯恐哪一天早上开门,就看到家门口已经有一队锦衣卫等著。
至於科道言官和都察院御史,也在朱由校的有意放纵下,被韩爌带著人开始进行著第二次筛选。
数日间,近十人因奏事无端被查。
都察院监察御史冯三元上疏乞骸骨,不允,发陕西任平凉府同知。
冯三元从权势隆重的监察御史,被明升暗贬为陕西一府同知,还算是幸运的。
那些被韩爌盯上的科道言官,能保住一县佐贰官的位子都算是烧高香了,若是能得一个县令噹噹那就是这次祖坟冒青烟了。
最严重的几人,直接被韩爌一道奏疏,发配去了蓟镇戍边。
就在皇帝已经摆明了,要整飭內廷,严加约束言路,满京城人心惶惶的时候。
京师城东。
朝阳门外的官道上。
奉旨入京的辽东经略熊廷弼,也终於是带著老僕,在一队標兵护卫下,赶到了京师城下。
阔別京师一年多,再见到京师城外,往来络绎不绝的行商、百姓,奔流不息的军民,熊廷弼竟然生出一股恍惚感。
和辽东的淒凉场面相比。
京师好似离著战火十万八千里远。
一队插旗骑兵从城中衝出,不断地吶喊著。
“天子有令,凡入京商贾,一律领官造商牌,往后再有地方官吏盘剥,悉可赴京上告,若有確凿证据,犯事官吏一律拿下法办!”
骑兵队伍呼啸著从马车旁过去。
老僕坐在前面,回头看向熊廷弼,脸上露出笑容:“一年多没回京,这倒是瞧著新奇,行商竟然还可以领了商牌告官。”
熊廷弼却是神色复杂,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这一次老夫当真是看走眼了。”
“大明朝真的要出位圣君了!”
念叨间,熊廷弼脸上有些尷尬。
入关前自己对京中的消息,还只能靠邸报来了解。
而眾所周知,邸报上只会刊印已经颁布的政令,而不会去写皇帝最近干了什么、说了什么。
这就导致自己在辽东局势上,对皇帝產生了误解。
会觉得皇帝是急於求胜的心思。
等入了关,离著京师越来越近,消息才渐渐多起来。自己也才接到京中故交好友送来的私信,明白了朝中局势走向。
熊廷弼这才知道朝廷里已经对辽东有过一场爭论,也知道了徐光启、杨嗣昌二人是在什么情况下,擢升为军机大臣的。
天子求稳不求速胜!
这一点对自己来说太重要,也太要紧了。
熊廷弼將入关后写好的奏疏,从一旁的木匣子里取出,紧紧地按在手掌下。
在辽东饱经风霜,布满沧桑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期望和期待。
……
文华殿。
东廡偏殿。
自从朱由校即位之后,日日勤政,这里就成了下朝之后读书日讲的地方。
今日朝会之后,朱由校一如既往背著自己的小书包进了东廡偏殿,三好学生一般的端坐在御座上,接收著日讲官们的讲读。
日讲之时,皇帝御座对面设有一案,供日讲官捧读典籍。
眾讲官侍立两侧,隨时出班补充讲解。
朱由校看向今日站在讲案前的日讲官。
是詹事府少詹事孙承宗。
如今的孙承宗已经年近六十,满头白髮,八字鬍下蓄著一副打理精细的长络腮鬍。
身著罗青官袍。
孙承宗这时候已经讲了许久,见皇帝仍是精神专注,默默点了点头,便翻开下一页。
“孟子曰:舜生於诸冯,迁於负夏,卒於鸣条,东夷之人也。文王生於岐周,卒於毕郢,西夷之人也。地之相去也,千有余里;世之相后也,千有余岁:得志行乎中国,若合符节。先圣后圣,其揆一也。”
“此章所讲,舜与文王生死於不同之地,二人所在之地相距千里,相隔千年,但因为舜与文王德行志向一样,遵循的法度一样,所以被尊为先出的圣人和后出的圣人。”
说罢。
孙承宗举目看了一眼皇帝。
朱由校则是嘴角含笑,未发一言。
孙承宗这才继续说道:“子產听郑国之政;以其乘舆济人於溱、洧。孟子曰:惠而不知为政。岁十一月徒杠成,十二月舆梁成,民未病涉也。君子平其政;行辟人可也,焉得人人而济之。故为政者,每人而悦之,日亦不足矣。”
“本章將子產治郑国之事,以自己所乘之车渡人过河,却遭孟子批驳。是因为孟子有言,为上者,所做之事在天下人,非在一人。在上者,渡一人过河易,渡万人过河难。惟修桥铺路,才可使世人皆过河。”
偏殿內气氛悄然发生了些变化。
朱由校嘴角笑意不减,只是目光平静的看著孙承宗。
孙承宗对已经提到的两篇,又做了一番解释。
然后才翻到下一篇。
他亦是更为谨慎,声音也放缓了一些:“孟子告齐宣王曰:……”
原本始终保持沉默,勤奋好学模样的朱由校,终於是动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
孙承宗眼神微微一动,神色有些紧张。
朱由校只是含笑道:“孟子告齐宣王曰: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讎。”
在孙承宗诧异的注视下。
朱由校侧目扫向面色大多生出些变化的在场日讲官。
“王曰:礼为旧君有腹,何如斯可为服矣?”
“孟子曰:諫行言听,膏泽下於民;有故而去,则君使人导之出疆,又先於其所往;去三年不反,然后收其田里:此之位三有礼焉;如此则为之服矣。今也为臣,諫则不行,言则不听,膏泽不下於民;有故而去,则君搏执之,又极之於其所往;去之日,遂收其田里:此之谓寇讎,寇讎何服之有!”
朱由校面露笑容。
目光盯著孙承宗。
“孙先生,朕记得可曾有错漏?”
孙承宗心中惊讶,俯首拱手:“陛下圣明聪睿,所记並无半点错漏。”
朱由校摇了摇头:“那肯定是孙先生和诸位先生记错了。”
孙承宗又是一惊。
在场一眾日讲官,更是面生诧异。
相互对视。
然后又低头翻书。
没错啊。
这篇文章,天子背的是一字不差啊。
哪里有错了?
孙承宗眉心夹紧,垂下的双手捏紧。
朱由校忽的一笑,指向面前的《孟子》:“朕近日学《孟子》,昨日先生们才讲到滕文公篇,尚未讲完。何故今日孙先生便讲到了这离娄篇,定然是孙先生和诸位先生记错了。”
说完之后。
朱由校脸上的笑容,却是瞬间收敛消失不见。
他面上含笑,却又眼神深邃地看向孙承宗等人。
《孟子》滕文公篇讲的是社会伦理,如为富不仁,守望相助,或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乱臣贼子,弔民伐罪这样的道理。
而今天孙承宗等人,讲的却是治国之道的离娄篇。
所谓君臣手足,是出自这里。
同样的,得民心者得天下也是出自这篇。
这都是自己要学的內容。
可跳过没有讲完的滕文公篇,而专讲离娄篇,可就不一样了。
这是在说自己即位之后,对待臣子太过苛刻?
要借著日讲,劝諫自己如对待手足一样宽待臣子,虚心接纳諫言?
孙承宗心弦紧绷:“陛下,臣……”
皇帝已经说的很明白了,也给足了台阶。
今天日讲上的这点心思,皇帝心里恐怕也清清楚楚。
朱由校隨意地摆了摆手:“记错了也无妨,毕竟这离娄篇也说了,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先生们操劳日讲,本就辛苦,偶尔有疏漏的地方,朕又岂能因此追究。”
孙承宗心中长舒一口气,腰却弯得更深,同样也多了几分不解,犹豫一番,低声道:“圣明无过於陛下,自陛下立朝以来,所思无不为国,所做无不为民。只是……”
见他还想劝諫下去。
朱由校眉头微微皱起:“孙先生,孟子所作的这篇离娄篇,朕倒是也有一些不同的看法,不知先生可愿一听?”
孙承宗面色一凝,侧目看向两边的同僚。
正当他犹豫著要开口的时候。
魏忠贤从殿外进来。
“陛下。”
“辽东经略熊廷弼奉旨入京,已在文华殿外候旨请陛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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