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
只见杨涟神色肃然。
掷地沉声。
“永乐初,皇陵卫在册有兵五千六百眾,经宪宗、武宗、世宗、神宗四朝整飭清查,再造兵册,有兵四千二百七十三人,罪臣实查今皇陵卫实在兵丁,仅两千九百二十人,缺额一千三百五十三人!”
这便是吃了一千三百五十三人的空餉!
朱由校面色多了几分阴沉。
杨涟又道:“因督造皇陵,需皇陵卫出工,该这实在两千九百余人轮番出工,然而其中又有近千人,至今未能出工,且皆不在营中,罪臣问之於军户百姓,方知这千余人自年初,便已出营,为……”
朱由校眼里寒光一闪:“他们侵占了军屯,又吃了空餉,还在驱役军中將士是吗。”
一旁还在查阅帐目的杨嗣昌,默默地抬起头。
看向皇帝和杨涟二人。
杨涟頷首低头:“確如陛下所言,未在营中之人,皆被驱役,为他人做活。”
朱由校习惯性地用手指头敲击著桌案。
“还有吗?”
“一併都说出来!”
杨涟肩头一颤,合抱双手,屈膝跪拜在地。
“罪臣不敢论过往,只是近年以来,天灾人祸不断,纵然卫中军户,別处另有田產,也是有数的,纵然可做別活赚些钱粮,也並非长久之计。”
“罪臣於这累累帐簿之中,偶然发觉,此地存有陵卫债,暗中行发,幕后之人,灾年放贷,虽未有九出十三归之说,却也是息高於本,致借贷军户百姓,皆无力偿还,因而不得不自卖其身,或卖妻鬻子於债主,做了高门奴僕。”
砰的一声。
朱由校手掌握拳,重重地砸在了桌案上。
堆在桌角的一摞帐簿,应声撒落满地。
杨嗣昌浑身一颤,赶忙低头。
心中却已经是掀起惊涛骇浪。
天子震怒。
怕是有人要被治罪严惩了。
朱由校原本来这里,是有心理准备的。
屯田被侵占,卫所空餉。
这些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可朱由校全然没有想到,这些人竟然敢对拱卫大明列祖列宗的皇陵卫,下如此狠手。
驱使官兵做私役还不止,更甚至於专门弄出一个陵卫债,將军户百姓全都变作自家的奴僕!
“他们好大的胆子!”
“皇陵卫拱卫列祖列宗陵寢所在,竟敢压榨逼迫至此!”
杨涟跪拜在地,亦是神色复杂:“陛下,皇陵卫乃是亲军卫指挥使司之一,是天子亲军,更是拱卫我大明列祖列宗安寢之地,又是京畿关辅所在,天子脚下,甚荣甚重,却亦遭如此境遇。”
“窥一隅而知全貌,皇陵卫尚且如此,罪臣实在不敢想,在京卫所,京军大营,又当如何。”
“罪臣更不知,出了京师,离了天子眼前,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各都司卫所、军镇,又当如何。”
“卫所军户尚且如此,更不知我大明亿兆黎元,又当如何!”
“军,不为军。”
“兵,不为兵。”
“民,不为民。”
“罪臣实不敢想,我大明竟已病重如此,若当下没有剜骨疗伤之志,恐我大明三代之內,必当江河日下,局势急转而下。”
杨涟死死地匍匐在地上。
杨嗣昌则是眉目紧绷,满目不安的看向皇帝。
朱由校却是在吐出一口浊气后,强压下心中的怒火:“骆思恭!”
原本安排完差事的骆思恭,本就守在屋外。
先前也听到了屋中的怒喝声。
此时听到天子传唤,立马跨步进到屋中。
“臣,亲军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奉諭。”
朱由校目光投向骆思恭。
他敲击桌案的手指,速度悄然加快。
“即刻捉拿亲军皇陵卫指挥使、同知、僉事、镇抚、经歷、知事、吏目、仓使,及一应正副千户官、百户官!”
“封存皇陵卫指挥使司衙门,一切过往帐簿,你亲自安排人看住各处库房。”
“若有闪失,朕唯你是问!”
这是要將整个皇陵卫手上有点权力的,全都一网打尽了。
骆思恭只觉得今天怕是要出天大的事情了。
不敢有丝毫怠慢。
双手重重抱拳。
“臣,奉旨,即刻去办!”
说罢。
他便站起身,一路退出屋外。
不多时。
屋外便传来骆思恭的吼声,应是在点齐此番护驾出宫的锦衣卫及东厂番子。
屋中。
杨涟仍是跪在地上。
朱由校看向眼前这位,揭开皇陵卫贪墨积弊事宜的东林党人。
“知道朕当初为何罚你来此地吗?”
杨涟抬起头:“陛下是要罪臣体察民情,体悟百姓农耕生计之苦。”
朱由校点头嗯了声。
“想来你也大体知晓,朕不喜你们。”
这是他首次公开承认,不喜东林党人。
杨涟默默无声。
朱由校又说:“並非是说你们便是奸佞之臣,人皆有私心,人亦有好有坏,朕也並非是要一棍子打死所有人。”
“只是你们过去站的太高了。”
“看的便不真切,纵然私心之外,还有一片公心,还有几分忠心,想到的事情,说出的话,进奏的法子,便会失了真,做不成,也做不好。”
“朕罚你督造先帝皇陵、屯田农耕,原先只是存了让你知晓百姓们真正的难处。”
“朕確实没想到,你会用两个月的时间,就查出了这天大的病症。”
杨涟默默地低下头。
此刻的他,没有去想不过十五岁的皇帝,到底为何能懂这些道理。
只是觉得自己过去有些执念,当真显得荒谬。
朱由校这时候却是笑了两声。
“说说吧。”
“你觉得皇陵卫这件事,都会涉及到哪些人?”
杨涟稍作思忖,缓声回奏:“此事干係重大,牵一髮而动全身,皇陵卫之事,绝非孤例,京畿內外,必皆有之。”
“只是涉及到何许人也,却要凭陛下圣裁,欲將此番之事掀开几分,亦要看……”
“今日会有何人,赶至此处。”
……
时至正午。
隨著魏忠贤那些许之中带著不安的尖锐声,刺破昌平皇陵的寂静。
已与杨涟商议许久的朱由校。
便听到院外已然嘈杂一片。
“陛下,奴婢有负圣諭。”
魏忠贤喊了一嗓子。
只是很快就被潮水一般的吶喊声掩盖。
“臣方从哲,请陛见,请陛下摆驾回宫!”
“臣刘一燝,请天子圣驾回宫!”
“臣韩爌,奏请陛下回宫!”
“……”
“臣,赐袭英国公爵,张维贤,请陛见!”
“臣,赐袭泰寧侯爵,总督京营戎政,陈良弼,请陛见!”
“臣,赐袭恭顺侯,中军都督府掌印管事,吴汝胤,请陛见!”
“臣,赐袭武清伯爵,中军都督府带俸,李诚铭,请陛见!”
“……”
昌平皇陵,督造皇陵署的客舍小院外。
一位位当朝大员,一名名大明勛贵。
其声此起彼伏。
纷纷求见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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