兜兜转转,岁月在混沌中失去了意义。
李缘已记不清自己在这片无垠的灰色中跋涉、寻觅了多少个元会。
他追寻著混沌真空区的踪跡,从一个“空”跃迁至另一个“空”,
每一次都满怀希望地沉入那绝对的虚无,试图剥离一切,触摸那“自证不存”的玄妙门槛。
百个元会?或许更久。
时间的流逝对此刻的他而言,只意味著尝试次数的累积,以及一份越来越清晰的困惑。
起初,他以为关键在於“放下”——放下力量,放下认知,放下“李缘”这个身份所附带的一切。
在真空区中,他確实做到了。
他收敛所有神通,平息道果波动,甚至尝试让神念彻底沉寂,仅留一丝最本源的真灵意识,去体会那纯粹的“无”。
有那么一些瞬间,他感觉自己仿佛真的融入了虚无,个体边界模糊,存在感稀薄如烟。
然而,当他试图將这种状態稳固,並以此为基点去叩问“常天难”时,异变陡生。
越是专注地“思考”如何“不存在”,
那“思考”本身,反而如同一枚投入绝对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愈发清晰、愈发强烈的“存在”涟漪。
“我在思考不存在”——这个念头本身,就顽固地確立了一个思考主体“我”的存在。
他越是剖析“自证不存”的可能性与路径,属於“李缘”的认知框架、逻辑体系、道途积累,便越是鲜明地从虚无背景中凸显出来,如同黑暗中最醒目的光点。
无数次尝试,无数次亦如此。
李缘来到新的混沌真空之前,这是他找到了第1674个混沌真空区。
他继续进入其中,继续参悟虚无意境。
他並未感到焦躁。
漫长道途锤炼的心境,早已坚韧如混沌神铁。
失败未曾动摇其志,反而让他更加专注地审视每一次“失败”的原因。
“是我想错了方向么?”
真空区中,李缘的真灵意识如同一面明镜,映照著自身的困惑,
“还是鸿钧道友……有所保留?”
这个念头刚起,便被他自行否定了。
以鸿钧的胸怀气度,加之当时欠下的莫大因果,
二人论道时那份纯粹的超脱追求,他绝无可能在此等根本大道上刻意隱瞒或误导。
况且,李缘自身对大道本源的感知也明確无误地告诉他,
“常天难”的核心,確与“自证不存”相关。
但是……
“不!不对……不是『证明』。”
真灵之光微微摇曳,仿佛捕捉到了什么关键,
“若是需要『证明』,那本质上仍是一种『有为』,一种基於逻辑和认知的『操作』。
而在混沌真空区中,逻辑、时空、因果
这些『证明』所依赖的基石,本身就不存在,或者说处於一种未被定义的混沌態。”
他回想起自己在真空区中的体验。
当他彻底沉寂时,確实能短暂地“不存在”——
不是死亡或湮灭,而是个体性、特殊性暂时消融於虚无背景中,连“证明”这个行为都无从发起。
“我已经……在某种程度上,於那虚无中『完成』了『自证不存』。但我並未因此成就『常天难』。”
问题出在哪里?
真灵意识陷入更深的沉思。
洪荒宇宙,乃至混沌大道,似乎总遵循著某种深邃的平衡法则。
“孤阴不生,孤阳不长……”
古老的箴言在心间流淌,
“世间万物,显化对立,却又超越对立,並非简单非黑即白……”
一道灵光,如混沌初开的第一道霹雳,骤然照亮了迷思!
“我明白了!”
真灵之光剧烈震颤,並非激动,而是一种洞悉本质的澄明,
“真正的『常天难』,其关键或许並非『证明自己不存在』,
而是成为那个无需证明、本身即包容『存在』与『不存在』这一对看似矛盾状態的……
『悖论』本身!”
“无极之境,超越一切定义,包容一切可能。
它自然也包括了『逻辑』与『非逻辑』,『存在』与『非存在』的矛盾统一。
试图用『证明不存在』这种尚在逻辑框架內的行为去抵达超逻辑的『无极』,
本身就是缘木求鱼!水中捞月!”
“常天难的『自证不存』,或许並非一个需要完成的『任务』,
而是一种需要领悟並融入的『状態』,
一种自身既是『有』又是『无』,既是『此』又是『彼』,既『確定』又『不確定』的,超越一切二元对立的自在悖论態!”
想通此节,豁然开朗!
先前所有的困惑、所有的矛盾感,瞬间有了合理的解释。
他一直试图用“减法”达到“无”,却忘了“无极”是“有”与“无”的源头与归宿,
它本身即是圆满,无需减,也无需加,需要的是一种根本视角的转换。
李缘的真灵意识不再执著於在真空区中寻觅答案。
他心念一动,身影已然从当前的真空区中消失,直接出现在外界狂暴的混沌气流中央。
这一次,他没有前往任何特殊的区域,也没有布下任何防护。
他就这样静静地、毫无防备地盘坐在混沌之中。
心念彻底放鬆,不再刻意收敛气息,也不再主动运转法力抵御。
狂暴的混沌气流瞬间汹涌扑来,足以撕裂星辰、侵蚀法则的混沌能量衝击著他的身躯。
然而,李缘以力证道、歷经无数劫数锤炼的混元神躯,其本质早已超脱寻常物质概念。
混沌之气冲刷其上,竟如同涓涓细流衝击万古神山,
除了激起些许能量涟漪,根本无法渗透分毫,更別说造成伤害。
他並非在“承受”混沌,而是以一种绝对的“自在”,存在於混沌之中。
渐渐地,奇异的变化开始发生。
以李缘盘坐之处为中心,明明没有任何法力或法则波动的跡象,
周遭的混沌之气却开始自发地、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运动。
它们並非被排斥,也非被吸引,而是仿佛遇到了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范式”,
自然而然地“让”出了一片区域。
一片绝对的、与自然形成的混沌真空区一般无二的“空”,以李缘为中心缓缓扩张开来。
直径千里、万里、百万里……
这片新生的真空区,边界清晰,內部寂然,与李缘早先寻觅的那些天然区域別无二致。
但变化並未停止。
就在这片新生真空区稳定下来的下一瞬,它又开始毫无徵兆地向內收缩!
如同一个无形的巨人正在呼吸,混沌之气从边缘回流,瞬间填满真空,恢復成原本汹涌沸腾的混沌模样。
紧接著,新一轮的“排空”又开始上演。
排空——填满——再排空——再填满……
周而復始,循环不息。
李缘的身影,就处在这永恆循环的正中心。
他闭目盘坐,面容寧静,仿佛对周身这惊世骇俗的异象毫无所觉。
他的气息变得极度內敛,却又仿佛与整个循环同频。
在“空”的周期,他仿佛与虚无一体,存在感稀薄至无;
在“满”的周期,他又是混沌中央最稳固的“奇点”,存在感磅礴如渊。
他不再“是”混沌,也不再“不是”混沌。
他成了那个驱动“有”与“无”相互转化的、自在的“一”。
他自身,便是一个行走的、活生生的“存在悖论”。
混沌不计年,但这般玄妙的循环,却仿佛自有其內在的韵律。
如此往復,不知持续了多久,或许仅仅过去百年,或许更短。
终於,在又一次“空”与“满”完美转换的临界点上。
中心处,那双闭合了漫长岁月的眼眸,缓缓睁开。
眼中无神光暴涨,无法则流淌,只有一片澄澈到极致、又深邃到极致的平静。
那平静之下,仿佛蕴藏著生灭一切的起源,又仿佛空无一物,只是纯粹的“在”。
李缘,於混沌中央,睁开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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