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四年,四月廿一。
草原的天气说变就变,昨日还晴空万里,今日一早便飘起了雪花。
朱栐大军裹挟著俘虏,押送著缴获的马匹物资,在漫天风雪中艰难前行。
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卷著雪粒打在脸上,像刀子刮过。
能见度不足百米,队伍不得不放慢速度。
“这鬼天气!”蓝玉啐了一口,吐出的唾沫瞬间结成冰碴。
出来这段时间,蓝玉其他的没什么,就是天天对天气吐槽。
王保保裹紧身上的羊皮袄,眯眼望著前方白茫茫一片,沉声道:“这种天气行军最危险,容易迷路,也容易冻伤。”
朱栐骑在乌騅马上,身上只穿著普通皮甲,却不见丝毫寒意。
他回头看了眼队伍,四千多士兵牵著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跋涉。
俘虏们被绳索串成长队,一个个冻得嘴唇发紫。
“传令,原地休整半个时辰,找个背风处。”朱栐下令。
號令传下去,队伍停了下来。
士兵们赶紧寻找能避风的地方,三五成群挤在一起取暖。
朱栐下了马,走到一处土坡后。
张武和陈亨跟上来,拿出乾粮和水囊。
“殿下,吃点东西吧。”张武道。
朱栐接过一块硬邦邦的麵饼,咬了一口,在嘴里慢慢含化。
这种天气,水囊里的水都快结冰了,只能靠体温融化乾粮。
“俘虏那边怎么样?”朱栐问。
王贵从那边过来,脸冻得通红,搓著手道:“冻死了三个老的,其他还好,不过再这样走下去,怕是要死更多。”
朱栐皱了皱眉。
这些俘虏大多是老弱妇孺,体质本就弱,经不起这般折腾。
可若放慢速度,大军补给又撑不住。
正思索间,蓝玉和王保保也走了过来。
“殿下,照这个速度,咱们至少还要三天才能回到捕鱼儿海大营,粮食倒是够,但马料不多了。
雪天草都被盖住,马吃不饱。”蓝玉说道。
王保保补充道:“而且这种天气,万一遇上暴风雪,很可能会迷路。草原上迷路,就是死路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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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栐沉默片刻,忽然问道:“兄长,这附近有没有能避风的山谷或者洞穴?”
王保保想了想,摇头道:“这一带地势平坦,没什么大山,不过往东南方向二十里,有个叫白狼洼的地方,三面有矮坡,勉强能挡风。”
“二十里…现在出发,天黑前能到吗?”朱栐算了算时间说道。
“勉强可以,但得抓紧时间。”
朱栐站起身,拍掉身上的雪道:“传令,全军开拔,往东南方向白狼洼前进,到了那里扎营,等雪停了再走。”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
士兵们虽然疲惫,但听说有能避风的地方,都打起精神,重新整理队伍。
风雪中,大军调转方向,往东南行进。
路更难走了。
积雪深的地方能没过小腿,每走一步都要费力拔出脚来。
马匹也吃力,不时有马失蹄摔倒。
朱栐走在队伍最前面,乌騅马不愧是宝马,在这种路况下仍能稳步前行。
他不时回头,看看后面的队伍跟没跟上。
就在这时,只见一个俘虏踉蹌摔倒,滚在雪地里爬不起来。
旁边的明军士兵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伸手把他拉了起来。
朱栐看见了,却是没有多说什么。
在这样的天气下,不时有马匹摔倒,还是他上前去將那马匹给抬了起来。
又走了约莫十里,雪渐渐小了,风却更大了。
狂风捲起地上的积雪,形成一片白茫茫的雪雾。
能见度更低,队伍不得不靠绳索连接,防止有人走散。
“殿下,这样不行!太危险了!”蓝玉扯著嗓子喊,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道。
朱栐也意识到了。
他勒住马,闭上眼睛,仔细感知风向。
如果不儘快找到避风处,整支队伍都可能被冻死在草原上。
“还有多远?”他问王保保。
王保保眯眼辨认方向,指著左前方说道:“大概七八里,但风向变了,现在顺风,走得快些。”
“加快速度!能扔的东西都扔掉,轻装前进!”朱栐喝道。
命令传下去,士兵们开始丟弃不必要的装备。
锅碗和帐篷甚至一些缴获的兵器,都被扔在雪地里。
俘虏们也被解开了绳索,让他们互相搀扶著走。
速度果然快了不少。
又走了半个时辰,前方终於出现了起伏的坡地。
“到了,那就是白狼洼!”王保保兴奋地喊道。
那是一片三面环坡的洼地,虽然不高,但確实能挡住大部分风雪。
坡地上稀稀拉拉长著许多的灌木,都被雪盖住了。
队伍涌入洼地,顿时感觉风小了许多。
士兵们赶紧清出一片空地,支起仅存的几顶帐篷。
更多人只能找块相对乾燥的地方,铺上毯子,挤在一起取暖。
朱栐下了马,四处查看地形。
这洼地不大,勉强能容纳全部人马。
坡地上的灌木可以砍来生火,虽然湿,但总比没有强。
“张武,带人去砍柴,多砍些。”
“陈亨,安排人挖坑,挖深些,下面铺树枝,上面盖毯子,比直接睡雪地强。”
“王贵,俘虏那边你负责,老弱妇孺进帐篷,青壮在外围。”
一道道命令下达,队伍有条不紊地安顿下来。
天色渐渐暗了。
几堆篝火在洼地里燃起,湿柴烧得噼啪作响,冒著浓烟。
但好歹有了火,有了热乎气。
士兵们围著火堆,烤著乾粮,喝著化开的雪水。
朱栐坐在最大的那堆火旁,王保保和蓝玉坐在他对面。
“殿下,今日多亏你果断决定,不然今晚在外面过夜,至少要冻死几百人。”蓝玉真心实意地说道。
王保保也点头说道:“草原上的风雪,最能要人命,当年我隨军征战时,见过整支百人队一夜冻死的。”
朱栐没接话,只是盯著跳跃的火苗。
他其实也有些后怕。
如果今日不是王保保熟悉地形,如果不是自己当机立断,这五千多人可能真要交代在草原上了。
带兵打仗,光有勇武不够,还得懂天时,知地利。
“明日雪能停吗?”他问。
王保保抬头看看天,摇头道:“难说,看这云层,至少还要下一两天。”
“那就在这儿扎营,等雪停了再说,粮草还够几天?”朱栐道。
蓝玉算了算说道:“省著点吃,五天。”
“够了,五天怎么也停了。”
正说著,张武端著个陶碗过来,碗里是热腾腾的肉汤。
“殿下,喝点热的,刚煮的,加了干肉和野菜。”
朱栐接过,喝了一口,热汤下肚,浑身都暖和起来。
“俘虏那边也分了吗?”他问。
“分了,按您的吩咐,老弱妇孺都有。”张武道。
朱栐点点头,继续喝汤。
蓝玉看著他的侧脸,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吴王,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还是那张憨厚的脸,还是那副实诚的样子,但做事越来越周全,考虑问题越来越长远。
也许是在军中歷练出来了,蓝玉这么想著。
嗯!他只能这么想,知道了大秘密的蓝玉不敢乱说。
蓝玉只是桀驁不驯,可不是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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