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趟外派的差事,京都的太监们抢破了头。
从太子死后,宫里每日都有不明不白死去的人。
没有原因,也没有尸体,就是一个名字突然就成了忌讳,再也没有人提起。
谁都想避开颱风眼。
太监出宫的机会本就不多,在这个节骨眼上,双全搭进了自己小半辈子积蓄,才抢到了这个头筹。
从京都出来的时候,双全好像屁股著了火,只恨那马匹不能长八条腿。
到了地方,蒲致轩也不是一个眼睛长在天上的。
双全收了蒲致轩的银子,心情不错。
也愿意多说几句。
京都的事,经由双全口中说出,那些被砍了头的人,自然个个都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但无论是说的人,还是听的人,都知道。
那些罪名,可以有,也可以没有。
只看上意。
在那些粉饰的面目全非的话语中,夹杂著双全真心实意的钦羡:“蒲大人此次,倒是因祸得福。”
“为了早点把圣旨送到几位贵人手上,这一路可有够顛簸的,说出来不怕您笑话,我这腿脚扭的厉害,只怕要缓些日子,誒,京都那边回话只怕耽搁了,这可如何是好?”
闻弦歌而知雅意。
双全不想走,而且希望儘可能地多留一会儿。
最好等到京都的风暴过去,他再回去交差事。
蒲致轩道:“公公赶路辛苦了,潮安如今翻天覆地,也请公公代陛下瞧一瞧这里的政务,到时候陛下问起来,也替我等美言几句。”
双全一甩拂尘,矜持地点头,:“大人励精图治,陛下心里掛念著您呢,既如此,我就多待几日,到时候陛下问起来,我也好回话。”
“有劳公公。”
蒲致轩让人把先前的杜府拾缀出来,腾给了双全入住。
草青这些时日,日日睡在官衙。
官衙別的没有,空屋子不少,隨便找间房捲铺盖一放,就对付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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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得封,草青做东,在潮安城最好的酒楼宴请诸位同济。
双全坐在上首,笑眯眯的,他只对著草青贺喜,也不问宋怀真去了哪。
后边双全又来了一趟官衙。
像模像样地转了两圈,提了一些不痛不痒的意见。
诸如书卷沉积太久,等太阳出来了,要记得拿出来晒一晒。
衣服穿齐整一些,官家人,走出去別折了体面。
旁的一句话也没有。
倒也两相和乐。
宣旨的时候,宋怀真不在,但圣旨里有他的一份,宋怀真爬起来,亲去了一趟杜府谢恩。
这还是受伤以后,宋怀真第一次亲自出来交际。
宋怀真人虽然没有出来,但名声渐渐宣扬了出去。
潮安动乱,百姓只大约知道个大概,具体情由,却並不清楚。
尤其是那场宴席。
草青做下的事情,传著传著,就变了一个主体。
除了那天在场的当事人,还有官衙知晓內情。
外边的人,都以为是他宋怀真,肃清奸臣,立下大功。
都说他是何等的丰神俊秀,智勇无双。
就连被下了牢狱也是忍辱负重,小不忍则乱大谋。
与杜胜元斗智斗勇,大战三百回合,最终將那贪官斩於枪下。
那茶楼里写了话本子,娓娓道来,仿佛那一天就躲在杜胜元的桌子底下。
百姓不知道內情,但远在江城的宋家,却消息灵通。
宋家来信,並未比圣旨慢多少。
信的第一页,宋怀真父亲说,今年过年开宗祠,要把山采文的名字写上去。
每一个嫁进来的女人都会在宋家的族谱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宋怀真了解的不清楚,他尚年轻,还没有接手族中事务。
只隱约记得,是三年,还是五年,会统一对嫁进来的媳妇进行录入。
宋怀真皱眉回想了下,想起来去年就录过一次。
那时他与草青已经成婚,按理,名字应该已经在上面了才对。
山采文嫁到宋家,是高攀,这事儿谁也没提,竟一直耽搁到现在。
宋怀真看到家中来信时,人还有一点恍惚。
他们拜过天地,原来山采文的名字,还没有敬告过祖宗吗?
宋母也写了信给草青,这些信经由宋家的商行,一併送到了宋怀真的手上。
宋怀真拆开来看。
他记得在江城的时候,宋母与山采文婆媳相得,也是江城的一段佳话。
那时他要休妻另娶,宋母一直在为山采文讲话。
那信也寻常。
询问宋怀真近况如何,有没有好好穿衣吃饭,叮嘱山采文要好生照料丈夫,儘早开枝散叶,延绵子嗣。
那分明只是一封再普通不过的家书,宋怀真却生生觉出一种荒谬。
这封信就算真的到了那个女人手里,那个女人也不会当一回事。
甚至大概率会旧事重提,要签和离书。
宋怀真看著宋母的信,感到烦躁起来。
那殷殷的期望,就像枷锁,无关对错,只余窒息。
宋怀真把信烧了。
次日,宋怀真出现在了官衙外。
他清瘦了许多,人一瘦,便容易显出憔悴来。
他品阶在身,官衙的人不敢怠慢。
小心地请了进来,书吏在茶篓里翻出最新的陈茶。
只过了一遍水,茶香浮上来,宋怀真闻著味,举了举茶盏,並未碰唇。
他温声道:“我家夫人呢?我来接她归家。”
“山夫人……正,正忙呢。”
又变成山夫人了。
这外头的人,难道不知道她已经嫁入宋家了吗?
宋怀真道:“无妨,你若有事便去忙吧,我等等她。”
书吏当然很忙。
现如今,整个官衙就没有閒人,宋怀真进来的时候,就有人去请示过蒲致轩和草青。
蒲致轩说:“不用管他”
草青:“隨他。”
书吏便去忙了。
宋怀真这一等,便等到天黑。
人来来往往,从屋子里出来的人,连出恭都是小跑去的。
宋怀真隱约听到几句。
“这个去请示一下郡守大人。“
“郡守大人出去了?”
“那去问山夫人吧,大人新收的学生。”
“女弟子,可真是神了。”
宋怀真紧攥著拳头,幼时的记忆又浮现起来。
他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从何处,招惹来了蒲致轩的恶感。
让他寧愿教一个女学生,还是他的妻子,都不愿意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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