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午膳后,李恪便隨著李世民,一前一后,往甘露殿方向行去。
进入这李世民处理政务兼顾小憩的甘露殿,李恪全然不顾身后的李世民,抢先一步,极为熟练地侧身歪倒在了那张专供李世民小憩的软榻上。
李世民走到榻前,看著李恪这般毫无规矩的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嘆息,摇头道:“堂堂皇子,天潢贵胄,连一点礼仪体统都没有。”
李恪闻言,朝李世民丟去一个大大咧咧的白眼,振振有词地反驳:“在父皇面前,讲究那些虚头巴脑的礼仪做什么?怎么舒服怎么来唄。”
说著,他朝站在李世民身后的无舌扬声道:“无舌公公,劳驾,给我拿盏茶来。”
无舌公公悄无声息地躬身退下准备。李世民在一旁的扶手椅上坐下,目光落在李恪的脸上,缓声开口:“好了,说说吧,为什么要习武。”
李恪正好接过无舌奉上的茶盏,慢悠悠啜了一口,闻言又是一个白眼翻过去:“儿臣为什么习武您会不知道?明知故问。”
“哼哼,”李世民鼻腔里发出两声冷哼,“拐弯抹角!你心里那点盘算,当朕看不出来?直说吧,你想要兵权做什么?”
李恪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嘴角掛上一抹坏笑,压低了声音,带著几分戏謔道:“嘿嘿,您说儿臣要兵权能干啥?总不能是学著某人,也来个『玄武门决战』吧?”
“放肆!”
“玄武门”三字犹如一道惊雷,瞬间劈在了李世民的头上。他脸色骤变,怒喝一声,一掌拍在榻边案几上,霍然起身,抽出腰间玉带便朝李恪抽去!
玄武门之变,那是深埋於李世民心底最不能触碰的逆鳞。当年,自己的父皇李渊对太子李建成偏爱有加,对他这个功高震主的秦王却是一味猜忌打压,兄弟嫌隙日深,势同水火,最终逼得他不得不在玄武门內,亲手射杀了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踏著兄弟的鲜血,才走上了这至高无上的位置。李恪这话,无异於直戳他心中最痛之处。
玉带“啪”地一声抽在李恪身上,李恪心中知道自己玩笑开大了,赶紧向李世民求饶:“父皇息怒!儿臣知错,儿臣好好说、好好说!”
李世民胸膛起伏,握著玉带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死死瞪了李恪片刻,见儿子確是满脸惊惶悔意,这才重重冷哼一声,將玉带扔在一边,坐了下来。
李恪见状,立刻摆出一副狗腿的模样,手脚麻利地重新斟了一盏茶,双手毕恭毕敬地捧到李世民面前,脸上堆满了討好的笑容:“父皇,您千万消消气,为儿臣这句混帐话气坏了龙体可不值当。您喝口茶,顺顺气,儿臣再不敢胡言乱语了。”
李世民睨了他一眼,接过茶盏,凑到唇边抿了一口,藉此平復心绪。半晌,李世民將茶盏放下,斜眼看著垂手站在一旁的李恪,语气带著一丝未散的冷意:“说吧,要兵权,究竟要做什么。”
李恪端端正正地站好,清了清嗓子,正色答道:“回父皇,儿臣欲练精兵,自然是为我大唐社稷,欲替父皇扫荡突厥之患,扬我国威!”
“哦?”李世民眉梢一挑,语气中带著明显的不屑与质疑,“我大唐猛將如云,李靖、李勣、尉迟敬德辈,都是当世名將,横扫六合,功勋卓著。荡平突厥,指日可待。还缺了你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
“非也非也,父皇,儿臣去代表的是皇家,是父皇您的顏面。”李恪一本正经地说道,“您想,若您的儿子能替您荡平突厥,百姓会如何称颂?必会说父皇教子有方,虎父无犬子。这岂不是给您脸上增光添彩?”
“呵,说得好听。等你威望日盛,下一步,是不是就该把你大哥从太子之位上拉下来了?”李世民语气玩味。
李恪忍不住又是个白眼:“儿臣爭那太子之位做什么?当皇帝?狗都不当!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这等苦差事,还是让大哥受累去吧,儿臣乐得做个逍遥王爷,快快活活。”
“狗……狗都不干?”李世民还是生平第一次听到有人如此评价,一时竟有些愣怔。
李恪越说越来劲,掰著手指头数落:“您想啊,当皇帝有什么好?每天起的比鸡还早,睡得比狗还晚。永远有批不完的奏摺,耳边永远有吵不完的朝议,还得平衡这个,安抚那个,稍微出点差错,不是被史官口诛笔伐,就是被后世詬病。这种劳心劳力、担惊受怕的苦差事,还是让大哥那样稳重仁厚的人去承担吧。儿臣嘛,只求將来父皇开恩,赏块富庶的封地,做个富贵閒人,逍遥快活一世,岂不比那被困在皇宫里的皇帝强千万倍?”
听著李恪这番离经叛道、又透著几分真性情的言论,李世民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从古至今,为那张龙椅,父子相疑、兄弟相残的惨剧史不绝书,多少皇家子弟爭得头破血流、你死我活。可眼前这个儿子,却说出“狗都不干”的话来。是真心如此,还是以退为进的手段?
李世民凝视著李恪那双清澈坦荡、不见丝毫偽饰的眼睛,发现自己竟是越来越看不懂这个性情跳脱、行事每每出人意料的儿子了。
“行了行了,越说越没边儿!”李世民挥挥手,打断了他的“抱怨”,“別扯东扯西了。朕就问你,这兵权,你到底是要,还是不要?”
“要!当然要!”李恪立刻接口。
“你身边不是已有一支精心训练的影卫?”李世民想起此事,面露疑惑。
李恪闻言,顿时用一种看“傻子”般的眼神望向父皇:“父皇,您糊涂了?影卫怎么能曝露在人前?您若不怕朝堂震动,不怕朝臣议论您暗中蓄养前朝遗下的力量,儿臣就这么带著他们招摇过市也无妨。”
李世民闻言,抬手轻拍额头,被这逆子气糊涂了,连这层忌讳都一时忘了。
沉吟片刻,李世民终於鬆口,却也有所保留:“也罢。朕便给你二百人。人手,你自己去尉迟敬德的左武卫中挑选,看上眼的,只要他本人愿意,便可带走。不过,朕有言在先,”
他加重了语气,“朕只负责第一个月的粮餉军械,往后一应开销用度,你自己想办法解决。休想从朕的国库里支取一个铜板!”
“啊?”李恪一听,脸顿时垮了下来,“才二百人?还不够塞牙缝的!这还不算,粮餉军械还只给一个月?父皇,您这哪是让儿臣去练兵,分明是让儿臣去当叫花子头儿啊!”
“怎么?嫌少?”李世民眼皮一抬,语气转冷,“若是不愿,那便作罢。朕还省心了。”
“要要要!二百就二百!”李恪赶紧应承下来,隨即凑近一步,试探著问:“既然如此,儿臣將自己麾下的影卫,也一併混编入这二百人的队伍中,可以吧?反正外人又分辨不出。”
“隨你处置。”李世民不耐地挥了挥手。
“得嘞!那儿臣告退。”李恪从榻上一跃而起,朝殿外走去。
“等等。”李世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李恪脚步一顿,疑惑地回过头。
李世民看著他,神色稍缓,道:“过几天朕便为你行封王之礼。长安城中,你自选一处地方,朕命工部给你兴建一座新的王府。”
李恪却想都没想,直接摇头拒绝:“不必劳民伤財了,儿臣看您从前住的秦王府就挺好。地段宽敞,建筑也结实。父皇您若是捨得,就將秦王府赐给儿臣便是,也省了诸多麻烦。”
说完,李恪不再停留,转身出了甘露殿。
“秦王府?”李世民望著他离去的背影,手指轻抚下頜,喃喃低语,“这臭小子……开口便要秦王府……他究竟是心思单纯,无所顾忌,还是……另有所图?他难道不知,住进那里,在旁人眼中,意味著什么吗?”
实则,李世民此番確是思虑过深了。李恪索要秦王府,不过是图个自在,想早日搬出皇宫;再者,他可是早就听闻,秦王府的库藏之中,还封存著不少李世民当年做秦王时南征北战收藏下的神兵利器和甲冑,那才是他真正眼热的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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