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离开扬州时,天飘著雨丝。
富春茶社的杨老板,领著那群世界观刚被震碎重塑的徒弟,將他送到巷口。
一路无言。
连道別都省了。
杨老板只是將一本油布包裹的线装古籍,塞进了林晓的背包。
林晓没回头。
他懂。
对他们这种人而言,最好的告別,就是將对方的技艺,带去更高、更远的地方。
绿皮火车咣当著,载他远离了江南的温婉。
林晓靠著硬座车窗,窗外的风景向后飞逝。
那碗“掌上乾坤”,是终点,也是起点。
它让林晓明白,系统灌输的厨艺,若无“道”的支撑,终究是空中楼阁。而真正的道,不在琼楼玉宇,而在人间烟火,在山川湖海,在最原始的生息之中。
他需要找到更粗糲,更接近大地本源的味道。
他打开手机地图,指尖漫无目的地划过。
最终,停在了一片东部海岸线上。
海州,盐湾镇。
一个连名字都透著咸腥味的地方。
两天后。
林晓从一辆快散架的乡镇巴士上下来。
一股浓烈的味道瞬间灌满了他的口鼻。
是海的腥,盐的咸,还有海藻在烈日下腐烂的微臭。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头的灰色盐田。
巨大的木製水车在风中吱呀转动,一声声,是衰老的嘆息。
远方的海是灰的,天也是灰的,天海相接,一片混沌。
整个镇子,被一种被时光遗忘的死寂笼罩著。
林晓背著那个偽装成吉他箱的巨大厨具盒,沿著龟裂的土路,走向镇子深处。
路上见不到年轻人。
几个老人坐在门口,用麻木又警惕的目光,打量著这个陌生的来客。
镇上唯一的饭馆,木牌掉了漆。
“阿庆饭馆”。
林晓推门而入,店里空无一人。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正趴在油腻的桌上打游戏,嘴里骂骂咧咧。
“老板,有吃的吗?”
少年被惊得一哆嗦,猛地抬头,看见林晓时愣了下,隨即满脸烦躁。
“没了!厨房关了!”
他眼神躲闪,补了一句。
“我妈去医院了,今天不做生意!”
他叫阿庆,饭馆老板的儿子。
林晓瞥了眼墙上的掛钟,下午四点。
他没追问,只从背包里拿出水,拧开喝了一口,在一张长凳上坐下。
他不打算走。
阿庆被他这副不见外的架势惹毛了。
“喂!你听不懂人话?说了没吃的,等也没用!”
林晓点点头,声音很平淡。
“我等人。”
阿庆翻了个白眼,把耳机音量调到最大,用震耳欲聋的游戏声隔绝了这个奇怪的傢伙。
饭馆里,只剩少年嘴里偶尔泄出的国骂,和窗外呼啸的海风。
没多久,门又被推开。
几个穿著衝锋衣,背著专业摄影器材的男女涌了进来,个个满脸疲惫。
“真他妈倒了血霉!这破地方连个鬼都拍不到!”
为首的鸭舌帽中年男人叫王导,他把摄像机重重往桌上一墩,发出沉闷的巨响。
“还有这鬼天气,拍出来全是灰的,死气沉沉!”
助理赶紧递上水:“王导,消消气,要不……明天换个地方?”
“换?往哪换?”王导一肚子火,“来之前说的多好?最古老的晒盐工艺,最后的守盐人!这故事感!”
“可那老头子太倔了!油盐不进!嘴皮子磨破了,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我感觉我这几天吃的盐,比我前半辈子吃的都多!齁死我了!”一个女编剧有气无力地抱怨。
他们这个纪录片摄製组,为了拍一部“消失的传统”,已经在这耗了一周。
结果,一无所获。
唯一的拍摄对象,那个传说中最后的守盐人,脾气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臭。
整个团队士气跌入冰点。
王导烦躁地抓著头髮,目光无意间扫过角落。
他看到了那个背著巨大吉他箱的年轻人。
那人就那么安静地坐著,背脊挺直,与周遭的油腻和颓丧格格不入。
王导的职业病让他多看了两眼,隨即又移开。
大概是个迷路的背包客。
天色渐暗。
灰濛濛的盐田,被夕阳染上了一层悲壮的橘红。
远处,一个瘦小、佝僂的黑色剪影,正推著一辆堆满盐块的独轮车,在广袤的盐田里,一步一步,艰难挪动。
那身影,渺小,沉默,又无比固执。
仿佛一个人,在对抗整片苍茫的天地。
饭馆里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
林晓的视线,穿过满是油污的玻璃窗,落在了那个身影上。
他知道。
那就是他们口中,最后的守盐人。
林晓站起身。
他推开门,迎著咸腥的海风,看向那个孤独的背影。
海风是锐利的。
风里卷著看不见的盐末,刮在脸上,是细密的刺痛。
林晓走到了盐田的边缘。
那个老人还在田里劳作。
他用一把巨大的木耙,將一层泛著白色晶体的滷水,一遍又一遍地聚拢,堆成一座座银白的小山。
动作很慢。
慢得像是在和时间角力。
但每一个动作里,都藏著一种千锤百炼的韵律。
每一次发力,每一次转身,都与这片广袤的盐田融为一体,像一场进行了千百年的无声对话。
林晓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站在田埂上。
他的目光,落在那堆积如雪的盐晶上。
颗粒分明,在昏黄的天光下,折射著一种朴素而乾净的光泽。
是好盐。
直到老人终於直起那被岁月压弯的脊樑,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掉脸上的汗珠,准备收工。
林晓才终於迈步走了过去。
“老师傅,您这盐,卖吗?”
老人抬起眼皮。
那是一双被盐滷和海风侵蚀得浑浊的眼睛,却在此刻透出审视的锋芒。
他把林晓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眼神里满是对外来者的警惕。
“不卖。”
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卡著盐粒。
“这盐,你们城里人吃不惯。”
说完,他不再多看林晓一眼,伸手去推那辆吱呀作响的独轮车。
“老师傅。”
林晓再次开口,叫住了他。
“我不是普通的城里人。”
“我就是个厨子,想尝尝真正的味道。”
“厨子?”
老人推车的动作停顿了半秒。
他回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微光。
但那光芒瞬间熄灭,化为更深的讥誚。
“厨子又怎么样?”
“现在的厨子,只认得鸡精和味精。”
“再好的盐,到了你们手里,也是糟蹋。”
老人摇了摇头,脸上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失望。
“我这盐,味道不一样。”
“它不光是咸的,还带著一丝苦,一丝回甘。”
“那是海水的味道,也是人流汗流泪的味道。”
“你们不懂。”
说完,他不再停留,推著那辆沉重的独轮车,一步一步,孤独地融进了昏黄的暮色里。
林晓看著他倔强的背影,没有再追。
他知道,想敲开这种匠人的心门,靠说,是没用的。
……
林晓回到饭馆。
阿庆的母亲已经从医院回来了,一个被生活磨平了稜角的瘦弱女人。
她正在厨房里忙碌,呛人的油烟味混杂著饭菜香飘出来,是给摄製组准备的晚餐。
而阿庆,因为被他妈拔了网线,正一脚踹在门槛上,满脸戾气地生著闷气。
“妈!我都说了多少遍了!別守著这破饭馆了!”
“还有爷爷那片破盐田!一斤盐才卖几毛钱!连电费都不够!”
“你看看人家王导!从上海来的!他们穿的用的,哪样我们一辈子能挣到?”
“凭什么我们就得一辈子困死在这个鬼地方?!”
少年的嘶吼,充满了对贫瘠现状的愤怒,和对外面世界的病態渴望。
“阿庆!不许你这么说你爷爷!”
厨房里,传来女人压抑著怒火的尖锐声音。
“你爷爷那手艺,是你太爷爷,你太太爷爷,一代代传下来的!那是我们家的根!”
“根?根能当饭吃吗?!”
阿庆猛地站起身,又一脚狠狠踹在腐朽的门框上,木屑纷飞。
“我不管!我已经跟隔壁村的开发商谈好了!五十万!他愿意出五十万买我们家那片盐田!”
“五十万!妈!有了这笔钱,我们就能去城里买房!你再也不用守著这破店了!”
“你说什么?!”
阿庆的母亲像被雷劈中,拿著锅铲就从厨房里冲了出来,气得嘴唇都在发抖。
“你个败家子!你敢把你爷爷的盐田卖了……我……我今天就打死你!”
母子俩就在饭馆门口,撕扯著,爭吵著。
角落里,王导和他的摄製组,正麻木地吃著一盘咸到发苦的炒青菜。
王导放下了筷子。
他彻底没了胃口。
他知道,自己的纪录片,到此为止了。
一个无法沟通的拍摄对象。
一个濒临破碎的家庭。
一个註定要被五十万块钱彻底吞噬的古老技艺。
这故事太压抑了。
压抑到让他这个记录者都感到窒息。
“收拾东西。”
王导对著身边的助理,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
“明天一早,我们走。”
助理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
整个饭馆里,只剩下母子的爭吵声,少年的咆哮声,女人的哭泣声,还有摄製组收拾器材的细碎声。
一片混乱。
就在这片混乱的中央。
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仿佛与这个世界隔绝开的林晓。
忽然,站了起来。
他起身的动作並不快,甚至很轻。
但就在他站直身体的那一刻。
整个饭馆里所有的声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掐断。
爭吵的母子,绝望的导演,生气的少年,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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