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殴打尸体了?”应白狸诧异地问。
“那倒是不敢,不过拿石头树枝什么的砸了。”莫队长说起来语气也十分愤怒,但无可奈何。
村里发生这种事,基本上没什么人会有报警的念头,甚至大部分人都觉得,自家有什么事情,不要闹到官府去,会觉得官府都是吃人的,不会有报官的想法。
这属於是老一辈的思想印记,將过去的衙门与现在的公检法部门混为一谈。
如果不是利益有损伤,村民都不会找警察来,带著这种想法,他们就不会有不能动现场的意识,第一反应是好奇去碰,还有泄愤。
而且隔壁县的人更少,刑警去的时候根本没意识到是这样残忍的案件,等他们借到车子、人將尸体弄去市里,尸体早不成样子了,可能对尸体上残留的证据又破坏了一次。
现在市里的法医还没有出结果,说是检验难度很高,这边又贫穷,如果年轻法医一直不行的话,只能继续上报,看看有没有老仵作派过来帮忙。
应白狸现在算是明白为什么鴣妹明明不是村里人杀的,却决定先杀村里人,死后还这样被对待,本就怨气重,遇见这种事一下子连带著过往的事情都想起来了,自然更气。
人对施暴者以及凶手的怨恨很正常,但同时,对旁观者往往更恨,因为会觉得,如果旁观者没有旁观,那是不是不至於造成现在的结果?
况且,死后鞭尸本就是一件非常过分的事情,鴣妹当然有理由更生气,从而报復这个村子的人。
应白狸说:“他们嘴里真是没几句实话,我们先去白沙村看看吧,或许走远一点,能发现一些线索。”
莫队长他们没有意见,並且还准备了车,说出了村子,外面有条土路可以去往白沙村,不过最后还是要步行一段山路才能进去。
赶路花了点时间,他们到达的时候是黄昏,整个村子都十分安静,连狗都不叫了,完全被恐惧笼罩。
进村后一路往里走,会到达一个小广场,附近有一个亭子,里面就是全村都在用的四方井,井口被青石板压著。
冬天的黄昏已经快天黑了,加上本就没什么太阳,周边没有路灯,亭子下暗得几乎看不清细节。
莫队长掏出一把手电筒照明,不过相较於白天,还是不太够亮。
“要不我们先回去吧?没想到两个村子之间隔这么远,都这个时候,很难发现什么。”莫队长眯著眼睛说, 他有点老花,这个时候不太好看东西。
应白狸摇头:“就是得这个时候过来,其实今天我就准备回首都的,是白沙村的村长找了过去,说是村里闹鬼,想请人抓鬼。”
莫队长愣了一下:“这不搞封建迷信吗?得抓起来吧。”
旁边小苏提醒:“队长,前几天说改革开放了,不搞破四旧了。”
所以不能因为这个抓人,而且就算抓,也不能抓求人的,得抓那些骗人的,这白沙村的只想找人,不是宣传骗人的。
“哦对,不过这村长也真是的,瞎搞,凶手也不管,管上鬼了,不怕凶手回来屠村,却怕鬼来嚇人,这不有病吗?”莫队长毫不客气地骂了两句。
应白狸能感受到井里確实有具尸体,但尸体的魂魄没在,估计不是投胎就是被吃了,不会跟鴣妹一样变成厉鬼。
於是应白狸转身说:“心里有鬼的人是这样的,他们白天来说,之前欺负过鴣妹,还打断过鴣妹的腿,这可不就做贼心虚?我们先去鴣妹家看看吧,夜里发生的案件,说不定会留下一些只有夜里才能发现的线索。”
当警察的都胆大,不怎么怕这些,便给应白狸带路,中途莫队长还讲了一些他们找到的线索。
警察问话自然要比村里人自己说的要详细一点,村里人会美化自己,还会模糊细节。
二道贩子一家,原本住在靠近村子田场的地方,屋子不大不小,有两间並排的泥瓦房,门前有空地,就是一个普通农户的家庭標准。
之前鴣妹跟公婆住在那边,但在二道贩子拐走了村里一个小孩后,公婆去世,村里说这个房子不是鴣妹的,不给她住了,她家里人肯定也不会收她,就只能去村子边缘的一个破旧屋子住。
那都算不上房子了,是不知道留了多少年,只剩一点残垣断壁的废墟,鴣妹能干,自己努力把房子重新建好,至少颳风下雨有块瓦能遮住头顶。
加上没了孩子那一户人家离开,村里人慢慢就无视了鴣妹,她自己生活了许久,到二道贩子回来,村民本来想討个公道,发现整不过他,只能放弃,盯住自家小孩,不给二道贩子偷小孩的机会。
鴣妹怀孕后,也是一个人生活,附近没人帮过她,因为住得偏,除了邻居,没人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但邻居完全把鴣妹一家都当空气,自然不在意。
说话间到了鴣妹家,应白狸借著手电筒光芒看到一个简陋的木头房子,墙壁应该是用泥土跟木板混合浇筑,住了许久有钱买水泥了,才在外面铺上一些稳固墙壁,但看起来就是摇摇欲坠的样子。
这老房子只有一个房间,进门就是桌椅和床,非常简陋,隔壁鴣妹自己搭了个棚子当厨房,屋后面有拉黑布做洗澡间,艰苦到看见都觉得惨的程度。
屋內没有电灯,用的还是煤油灯,但大家都没带打火机和火柴,去隔壁厨房棚子找了一下才找到火柴进屋点灯。
煤油灯不是很亮,但手电筒得省著用,他们还得回去呢。
有了灯光,可以看见屋內也充满血跡,到处都是飞溅的血跡,说明人就是在屋內被杀的。
莫队长小心避开血跡查看屋內的情况,说:“这边的情况跟送来的档案记录差不多,我们乡下也没什么技术员,按照经验推测,应该是在屋內发生了什么矛盾,或者凌虐欲上来,就虐杀鴣妹。”
虐杀完之后,就丟垃圾一样將人丟在了院子里,男人们全部离开。
鴣妹的家是被搜索过一遍的,第二轮莫队长並不指望能发现什么信息,这屋子一览无余,不太可能有隱藏的线索。
应白狸站在门口没进去,看四人靠著墙边摸索,悄悄掐算了一下死者关联的方向,结果指向东南方向。
靠星星辨別方向是基本功之一,冬天没什么星星,应白狸倒是记得原本以村子为中心的四个方位,对比到白沙村,她望向东南方,发现那是来时的路。
怎么会指向来时路呢?
难道说这个方向的意思是,杀了鴣妹的凶手从出村的路逃走了?
应白狸走回门內问:“莫队长,你確定白沙村这边的警察没见过凶手?”
莫队长下意识想要点头,但很快又顿住:“呃……你这个问法好奇怪,我的消息自然是来自白沙村归属的县派出所,他们要是记录作假……总之,我只能说,送到我们这边的消息,確实是说所有人都没见过二道贩子。”
“也没人知道他们怎么离开的?”应白狸终於发觉不对的地方在哪里了。
“对啊。”莫队长非常肯定地回答。
应白狸皱起眉头:“可是这样时间就对不上了,你们算一下时间啊,邻居说,隔壁闹到了三四点左右,我就当他冬天对时间感知错了,迟一点,可是老人也是天没亮就出来,这不是很奇怪吗?前后相距的时间这么短,就算鴣妹的丈夫带回来的人多,也不可能將人虐杀后立刻逃离得无影无踪吧?”
根据猝死老人走到这边的时间推断,其他老人应该也逐渐在家里附近活动起来,他们怎么可能看不到二道贩子跟其他人离开呢?
二道贩子只是不当人,不代表真的神通广大到隱身吧?
莫队长掰著手指慢慢算清楚了这个时间差,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你是说,凶手可能当时怕暴露,所以没有离开,而是躲在了村子里,等乱起来之后才偷偷离开的?”
“有可能,而且走的应该不是任何一条大路,那样会被发现的,走山路的话,就很难確定他们在什么位置了。”应白狸本来想用追踪符的,可到了这边,发现除了鴣妹的东西,其他人的痕跡清理得十分乾净,没有用。
靠九宫八卦推算,也只能算出方向,具体在什么地方,无法確定,因为关於二道贩子的信息太少了,警方这边就是很多信息都不知道,才一直抓不到人。
小苏从墙根处站起来:“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这里除了血跡什么都没有,这鴣妹穷得厉害,衣服都没几件。”
来这里本是应白狸的决定,其他人便都看向应白狸。
应白狸思索一会儿,问:“我想顺著东南方向走看看,这段路不一定有什么结果,你们可以不用陪我,也很晚了,要不你们先回去?”
莫队长忙说:“那不行,你一个女人在山里走多危险?本来南边这几年就一直不太平,况且,就算你不遇上坏人,遇上野猪也会被撞飞出去吧?我们跟著你,反正上面的命令就是配合你调查,你说去哪就去哪。”
山路本不好走,看他们坚持,应白狸便带上他们,走之前小心熄灭鴣妹家的油灯,还不忘关上门。
应白狸顺著东南方向走,发现东南方向还真是一条顺直的路,可以直接从鴣妹家走到村口,其中当然有稍微偏一点方向,但大体是东南方。
快走出村的时候,他们突然听见巨大的哭声,莫队长一手都扶在腰上了,那是拔枪的动作。
小李一直是贴著应白狸走的,听见动静一把护住应白狸,警惕地观望周围。
村里没有路灯,处处是黑暗,只有没睡的人家中会亮灯,但透不过窗户。
应白狸分辨出是哪里的小孩在哭,她拍了拍小李的肩膀,示意她不要这么紧张,隨后自己走到路边一户人家门口敲门:“您好,我是村长请来的神婆,请问孩子是惊著了?”
屋內顿时没了动静,但隱隱约约听著,像是家长把孩子嘴捂住了,怕惊动外面人的感觉。
就在应白狸打算继续敲门的时候,背后的警察疯狂拍她的背,她一回头,就见三个年轻警察捂著自己的嘴,用眼睛示意旁边,莫队长勉强稳住情绪,抬起手指向一旁,呼吸声都不敢出。
应白狸偏头看过去,只见屋檐下用来装水的大水缸中不停冒出红色的血液,已经逐渐蔓延到路边。
缸里还在不停地溢出血液,好像源源不断,应白狸嘆了口气:“来都来了,不妨给我指个路,凶手在哪里?”
血液流到路上,一直往东南方向蔓延,应白狸之前没有算错,真的在那边。
应白狸犹豫了一会儿,跟莫队长他们说:“走吧,顺著这些血走。”
说完,应白狸率先大步离开,莫队长他们互相对视一眼,匆忙跟上,不敢久留。
血液没有指引太远,十来米后就不再延伸了,后面的路他们得自己走,而且快出村了。
莫队长他们四个什么都没有,默默跟著应白狸出了村子,等应白狸重新抬手掐算方向的时候才停下来。
“应小姐,刚才那……”莫队长想说什么,但不知道应该怎么说。
应白狸算出还得继续往东南方走一点,那边是没有路的,得爬山,她回头说:“来的时候我说过了,白沙村的村长带人去找我,说想请个道士驱鬼,因为鴣妹怨气太重变成鬼了,我没答应。”
小李惊愕:“所以,你是道士?破四旧你怎么活下来的?”
这话不太礼貌,莫队长给了小李脑袋一下:“嘴上没个把门的,不好意思啊应小姐,她就是不太会说话。”
应白狸並不介意:“因为我是村里长大的,本事也都是真的,谁还没个需要改运的时候?所以村里人偷偷藏下我,而且白沙村的事情我是主动跟首都那边申请的。”
听应白狸这么说,莫队长他们都放下心来,不是隨便一个骗子来带著他们乱跑就安心多了。
“原来是这样,不过,你都主动申请调查了,怎么刚才……”莫队长觉得应白狸对这个事情的態度很奇怪。
“我的態度也需要跟你们明確一下,我申请调查,是因为我觉得鴣妹可怜,而且她这样的情况,我如果帮忙了,会有功德积累,我不太爱出门歷练,功德又不会主动送上门,这样隨缘积累很方便,如果你们不站她那边的话,后续我们会站在不同的方向。”应白狸乾脆把话都说明白了。
三个年轻警察听不明白,纷纷看向莫队长。
莫队长反应了一会儿:“你的意思是说,你不会管鴣妹现在做的事情?只找凶手?”
应白狸頷首:“对,我国法律,也没有管鬼杀人的吧?”
“可是村里人……罪不至死吧?”莫队长犹豫著说。
“那也是他们要还的债,欠了鴣妹的,就得还,还不起,不就只能用命来还了?”应白狸坚持自己的想法。
关於鴣妹的遭遇,很难说给钱就能解决,何况事情发生后就没过钱,不仅没给钱,还偶尔用二道贩子当做由头欺负鴣妹,她確实能忍,被欺负了从不吭声,可这不代表活该,她反而是无辜的那个人。
冤有头债有主,谁欠的谁还。
三个年轻警察思索后默默站到了应白狸那边,莫队长看他们年轻人都这样,嘆了口气,也只能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夜里的山路很不好走,这都不能说是山路,那完全就是山林,平时根本没人走,哪里来的路?
应白狸在前面健步如飞,莫队长他们走得腿都要断了,不知道走出去多久,莫队长高喊:“我不行了,应小姐,你到底要带我们去哪里啊?”
莫队长年纪最大,估计在过几年就得传位给手底下这三个年轻人之一,现在跟著爬山確实太难为他了。
“莫队长,再坚持一下吧,我自己推算凶手的方向指向这里,鴣妹给的指引也是,我怕迟了他们已经找到路出国了。”应白狸有些著急地说,这些人太慢了,她还得照顾他们的速度,可是不带他们也不行,抓犯人不带警察容易说不清楚。
听闻是直接去抓二道贩子几人,莫队长看了看自己带的三个傻徒弟:“你確定吗应小姐?就我们五个?你们四个瘦胳膊瘦腿的,我一个半拉老头?合適吗?等会儿被他们一枪一个崩了我们连个收尸的都没有啊。”
应白狸沉默一会儿:“不用这么担心,真碰上,就我来,你们记得躲远点,拿手銬抓人就行,休息够了就走吧。”
儘管还是非常担心,可应白狸语气自信得离谱,大家还是默默跟上去,总不能让应白狸一个人面对穷凶极恶的匪徒,他们好歹是警察,有配枪。
他们在山林里坚持往一个方向疾行,过了又不知道多久,天还没黑,但隱约能看见一道火光,应白狸在前方回头做出噤声的手势,接著放轻脚步往前走。
后面四个警察都將手放在了枪上,一旦有什么变故,他们会立刻开枪。
等从灌木丛摸过去,火光逐渐明显,他们躲在灌木丛里拨开树枝去看——远处的火堆旁,坐著四个男人,还有一个男人已经死了,四个男人目露凶光,围著火堆抓挠自己的脸皮。
看到旁边的尸体,眾人明白髮生了什么。
饶是莫队长这种当了许多年警察的看到这个场景都有点反胃。
四个活著的男人脸上都有不同的伤痕,应该是互殴留下的,抓挠则是犯赌癮了。
抓挠了一会儿,其中一个男人僵硬地偏头看向那具还在流血的尸体,原本抗拒的眼神,逐渐癲狂,他站起身,拿著刀一点点挖出了心臟,发泄无法走出森林的痛苦。
男人疯狂殴打尸体,打著打著又开始打滚,在地上疯狂踢踏抽搐。
等抽搐结束,他似乎还记得自己被困住,又回到火堆旁,沉默地坐著。
另外三个男人隨后也走向尸体,开始挑选自己喜欢的部位殴打。
莫队长受不了了,他猛地站起身,用枪指著三人怒吼:“別动!警察!”
见他动作,三个年轻警察也跟上,但他们吼完,四个活著的男人都没有反应,该怎么吃就怎么吃,仿佛完全听不见他们在说话。
应白狸站起身,拍拍身上的树叶子,说:“这里是幻境,他们看不见我们的,你们是跟著我,才保持清醒,不然也会被困在幻境里,就是你们常说的,鬼打墙。”
“鬼打墙?”四人异口同声。
隨后莫队长看看那边残忍的情景又看看应白狸,忍著呕吐的欲望问:“那我们要怎么做才能把他们抓回去?”
应白狸摸著下巴思索一会儿:“抓回去简单,问题是你们把他们抓回去,打算如何判决呢?是按照走私杀人等罪名让他们死,还是会有人收受贿赂放他们一条生路?如果是后者,那他们还不如一直在这,他们会慢慢把自己吃乾净的。”
只要一直走不出这片区域,他们就会饿会渴,饿了想吃肉,渴了会想喝水,没有食物和水会发疯,偏偏这座森林里有少数可以吃的东西,就像野外生存活动一样,饿起来,啃树皮喝草汁也能慢慢活下去,但会越来越虚弱,直到有一天,再也支撑不住。
人的飢饿从不讲道理,胃液是死亡后第一个反抗人体禁錮的东西,霸道且毫不知足。
莫队长想了好一会儿,说:“那先抓一个试试吧,谁是鴣妹的丈夫?他是本地最出名的二道贩子,他手里最有最多的资源,而且,我们也得靠他,才能知道鴣妹为什么会死,不是吗?”
这话很有道理,警察们不知道二道贩子具体的长相,应白狸赞同莫队长的说法,於是通过面相,確认了跟鴣妹有夫妻缘分的男人,也就是烤心臟那个,说:“烤心臟那个是鴣妹的丈夫,稍等,我去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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