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真正的县城婆罗门!李相实是分封之扛旗者!
韩仓是一个很纯粹的人,纯粹的在朝堂中显得格格不入。
唯有韩仓所思所虑都是如何更好的完成工作,冯去疾、李斯,甚至包括扶苏考虑更多的都是此策背后牵动的利益关係。
冯去疾当即沉声道:“除了车马吃食之外,若是令学童入朝吏试,学童更还需要常住各郡郡治,甚至是常住咸阳城。”
“入住咸阳城所需钱財同样不菲,非寻常学童能够承担!”
韩仓很是心疼,却依旧坚定的说:“入住咸阳城所需钱財对於寻常学童而言不菲,但对於国朝而言不过尔尔。”
“本官以为,吏试之际於各郡、县城外增设军营,令学童入住其中,再令当地县兵、郡兵驻扎於外,至咸阳吏试时,同样如此。”
“如此,则无甚花销可言,更可用兵卒保护学童安危,两全其美。”
“这笔钱,国朝出的起!”
韩仓给出了最省钱的解法。
各都县武库里都有营帐,只需要征役就地搭建而已,用不了多少钱,实在想省钱甚至可以让学童们自己去安扎营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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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钱,朝中出了!
冯去疾摇头道:“何谓出得起?”
“当今国朝钱粮皆不充盈,理应將钱粮用於更重要的地方,而非是吏试!”
“真正的大才都在朝中,即便偶有遗漏,吾等臣子也能沧海拾珠,將其举荐给陛下。”
“为了几个贤才和些许仅有乡里之才的官吏而如此兴师动眾,本相以为,没有必要!”
韩仓、姚贾齐齐拱手:“本官以为不然!”
姚贾行正策,韩仓出奇兵,博士敲边鼓,群臣协力与冯去疾、李斯等重臣喷的唾沫横飞,竟是让扶苏这个上諫者找不到插嘴的机会。
眼见政令层面节节败退,李斯不得不扯开遮羞布,切入政策层面。
面向贏政拱手一礼,李斯沉声道:“我朝治地方,皆赖地方法吏之力也。”
“地方之吏了解地方之民,地方之吏更懂得如何治理地方之民。”
“且地方之吏更能受地方之民认同,地方之民也更愿意接受地方之吏的治理。”
“若是尽令別地之吏来治地方之民,新吏对地方毫无了解,甚至可能连当地话语都听不懂,又何谈治地方之民?”
“其中艰难,我大秦令关中罪官往新附之地为官吏时,已见过太多。”
“至於公子扶苏所言的贤才遗落於野,想来是因为公子扶苏並不了解基层吏试。”
“我朝每岁对官吏皆有考评,考评为上者,即可被朝中徵召,若是果真有贤才通过吏试为我大秦地方官吏,必不会遗落於地方。”
“臣以为,当下拣拔官吏之策,已是上佳之策,无须再改。”
李斯点出了一个极其现实的问题,也是李斯让本地法吏治理本地的根本原因。
不了解环境、不会说当地语言、不被当地人认识的人,如何管理地方?
即便是在人口高度流动的几千年后,这个问题依旧没有得到一个根本性的解决方案,朝廷依旧只能从本地乡民之中选出一人管理当地乡民。
更湟论是在风俗不同、伦理不同、语言不通的大秦?
正因为大秦派往新附之地的官吏確实难以展开工作,贏政才不得不採纳李斯此諫。
扶苏却摇了摇头:“正因为孤此去东郡深切了解了基层吏试和基层吏制,方才会有分科举士之諫。”
“昔年孤以为李相厌弃分封诸侯至极,也正是因为孤此去东郡,孤方才知,李相看似极力反对分封,实则极尽支持分封!”
李斯:?
李斯听见这话竟是被气笑了:“本相所想,本相自己竟是一无所知。”
“还请公子扶苏明告本相所想!”
扶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冯去疾发问:“据孤所知,县丞及以上之官吏数年便会有所调动“但县丞以下的法吏却不然,唯有能考评上上者,方才会被朝中徵召,另委重任。”
“敢问相邦,去岁法吏因考评上上而被朝中徵召者有几人?又有几人留於朝中?”
冯去疾眸光微闪,只能如实道:“去岁考评上上者三千一百九十八人。”
“留於朝中者,二人。”
扶苏再问:“此二人分別是谁?”
冯去疾沉声道:“吴县狱,殷庆。”
“武遂县主吏,乐敏。”
扶苏追问:“会稽郡郡守殷通之族侄殷庆,故赵昌国君之孙乐敏?”
冯去疾坦然答道:“正是。”
萧何也曾因考评上上而被咸阳城徵召,但在徵召期结束后却还是回了沛县,没能被留在朝中。
是因为萧何的才华根本不配在朝中为官吗?
是因为萧何没有显赫的家世,也没有重臣愿意举荐萧何至贏政面前。
想要走通基层法吏考评入朝这条路,才华、家世和贵人缺一不可!
扶苏摇了摇头,轻声一嘆:“地方法吏能因考评上上而留於朝者,千中无一。”
“地方法吏之中的贤才果真千中无一乎?孤以为不然。”
“绝大多数法吏无论才干是否优秀,都只能终生於一地为吏,其子女亦会入学室,待成丁之后同样成为该地法吏。”
“於垂棘县,竟是有一父三子同衙为官,其孙八人亦已尽数於学室求学,待他们成丁通过吏试之后,如无意外,亦会成为垂棘县法吏,一县法吏百人,其中十余人皆为族人!”
“如今我大秦地方衙署缺额严重,垂棘县法吏已在暗中阻止庶民之子入学室入学,以免损其利益。”
“待到我大秦地方衙署官吏足额,地方法吏势必会极力阻止庶民之子通过吏试为试。”
“若我大秦长期行此策,地方基层法吏必將代代相传!”
大秦没有世家大族,甚至没有地主阶级。
但大秦现有的制度却可能滋生出一个更恐怖的群体,真正意义上的县城婆罗门!
一旦这个群体完全成型,庶民再想跃升阶层便將难於登天!
李斯並没有被揭穿短处的心虚,李斯早已考虑过扶苏考虑的问题。
听闻扶苏此问,李斯坦然道:“公子所言,確实是实情。”
“任何国家都需要人去治理地方。”
“法吏食秦粮、用秦俸,前程考评皆繫於上,定会甘愿听凭差遣。”
“日后法吏皆出自学室,自幼苦读律法,习惯於依法办事,不敢越雷池一步,无论是思想还是决断,皆可由陛下塑造。”
“法吏之子必须进入学室,必须接受秦律教导,必须接受大秦风俗,法吏的子嗣尽繫於秦,则法吏更不敢叛。”
“秦强则法吏强,秦动盪则法吏动盪,秦亡则法吏亡,天下间再无如法吏一般与秦一荣俱荣、
一损俱损者,法吏即便不忠,就算只是维护已利,亦会拼死维护社稷!”
“法吏代代相传,又有何不妥?”
任何一个统治者都需要团结一群人,否则必將眾叛亲离。
有些王朝选择了世家大族,有些王朝选择了地主,而李斯劝諫贏政选择基层官吏,何错之有?
无论是世家大族还是地主乡绅,哪有大秦自已从小培养起来的法更更值得信任!
扶苏頜首道:“正因如此,孤以为李相极尽支持分封。”
“昔年周公亦是如此想法。”
“与其让地方豪强治理地方,不如令天子的兄弟、子嗣前往地方,为周治理地方。”
“天子的兄弟、子嗣,皆食周粮、用周俸,接受周王室教导,其子嗣亦可继承诸侯之位,与周王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即便不忠,就算只是为了维护已利,亦会拼死维护社稷。”
“但周公此策的结果如何,李相已经亲眼目睹。”
李斯懵了。
这能一样?
李斯断声道:“此二策焉能混为一谈?”
扶苏反问:“此二策为何不能混为一谈?”
“吏试不决於上而是决於地方,选官任官之权不决於上而是决於地方,则一地法吏將会皆为父子兄弟,族中长辈何异於诸侯!”
“陈除於陈郡担任里监门之际,便勾结张耳,联合两名里监门之力便阻截了朝中下发的海捕文书,扭曲了陈郡郡守令各地方严查外客的命令。”
“两名里监门互相勾连尚且如此,湟论一县所有法吏尽数勾连乎?”
“长此以往,即便是朝中传令地方,地方亦会扭曲上令,甚至是抗令不尊,何异於割据地方之诸侯?!”
扶苏的话语如一道惊雷般在大秦君臣脑海之中炸响,更是引得贏政眸光微凝,
他们都站的太高了,看不见最基层的乱象。
他们也根本无法想像,在严刑峻法的大秦,竟然会有里监门胆敢知法犯法!
冯去疾肃声喝问:“竟有此事?!”
扶苏坦然道:“陈余、张耳借里监门之权扭曲上令的罪行皆在卷宗之中,相邦大可翻阅。”
“虽然陈余、张耳已被处死,然,陈余由陈郡郡守吕詼亲自拷问。“
“诸位同僚若是有所疑惑,大可令吕郡守入朝询问。”
而后扶苏目光看向李斯再问:“除了治地方之人从天子选派、代代传承,变为地方官吏自行决定、代代传承之外。”
“李相以为,李相之策与分封何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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