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罗马的鹰旗 - 第92章 头晕目眩

    第92章 头晕目眩
    其实，二月末的这一场大雪，对於处在安纳托利亚內陆的塞奥多西波利斯，无论是从农业角度亦或者是战后安置的角度来说，绝对都称不上是什么好事。
    首先第一个农业来说，安纳托利亚內陆地区冬季气温极低，土壤也会冻结，而想要播种只能等土壤解冻。而这一场大雪以及隨后到来的寒潮，无疑会极大的延长土壤解冻的时间，想要不耽误春耕，唯一的补救办法就是人工除雪，这就需要大量的劳动力。
    这也就来到了第二个战后的善后工作上了，隨著这座城市重新用上了他的希腊名字一塞奥多西波利斯，也就意味著阿莱克修斯是要在这里维持统治的。因此城內尸体的清理、埋葬，战后俘虏的转运，在內战中损毁设施的重建，西部与南部防线的重新构建，哪哪都需要人手，而所有工作都因为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而变得困难重重了起来。
    当然了，眼下除了西边瓦赫唐和他的三千骑兵以及格奥尔基原本就在镇守的特拉比松北部防线的士兵外，其他防线的战事都已经结束了，特別是阿莱克修斯手里士兵和那些运送补给的民夫和奴隶，已经是可以就地解散了的。
    因此，阿莱克修斯做出了军队调整：將塞奥多西波利斯的七千罗马军队解散了三千，这里只留守四千，与一千卡尔斯城的亚美尼亚人，一千塞奥多西波利斯的亚美尼亚人，总共六千军队守著这一城的突厥老弱。
    没错，守著他们，真要是这个时候就把这些人强制迁徙到各地，漫长的路途与严寒的天气必然导致大量非正常减员—一而这些人可都是宝贵的劳动力啊。
    等开春天气暖和了再迁徙吧，至多不过两个月的时间。
    阿莱克修斯的岳父扎卡里安的和他的两千人也是要撤走的，不过，阿莱克修斯特意让他绕了个路，与那三千提前解散的罗马军队以及那些要赶回去春耕的运送补给的民夫们一起，走西北方向的陆路去特拉比松，然后登船再返回乔治亚。
    到时候，八千军队以及民夫，號称一万，在巴伊布尔特城下故意盘桓几天。
    这个时候再攻城显然是不可能的了，但是也可以警告一下对方，免得他阿拉丁脑子一热就不管不顾的衝出来打乱阿莱克修斯的部署。
    儘管被迫留在塞奥多西波利斯稳定局势，且多数实质性举措需等开春后才能推进，但在这座罗马元素早已被突厥文化侵蚀的罗马旧城中，阿莱克修斯也绝对不是无所事事的。
    在送走了那支解散回特拉比松组织春耕的部队七天后，塞奥多西波利斯城东的一处临时建设的封闭式训练场中，四百余名年龄在八到十二岁的少年此刻正在正在雪后的寒风中奔跑。
    他们的脸颊冻得通红，呼吸急促，显然已持续奔跑许久了，不时有体力不支者掉队，然后被训练场边缘的卫兵扶起，带到一旁。
    训练场旁的高台上，阿莱克修斯凭栏而立，“伊万涅，你觉得这些孩子怎么样？”看著面前这几百名奔跑的少年，毫无徵兆的开口问道。
    站在阿莱克修斯身后的伊万涅轻轻的嘆了一口气，敷衍的回答道：“很好，至尊者。”
    “哦？怎么好？伊万涅阁下。”阿莱克修斯此时转过头，饶有兴趣的看著身后的伊万涅。
    “罗马的军制繁多，单是我知道的培养少年兵的制度就有斯科拉伊近卫军团少年预备营、军区士兵子弟，还有针对异教徒的古拉姆奴隶兵。”伊万涅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略显平淡的开口回答。“无论按照哪种標准，这些孩子都具备成为优秀士兵的潜质。假以时日，他们必將成为至尊者摩下的得力帮手。
    “你说的很对。”阿莱克修斯点了点头，然后重新將视线转回训练场，此时还能坚持在跑动的只有一半人了。
    “斯科拉伊近卫军团少年预备营是按照侍从来培养的，选拔极为严苛，不仅要求身体素质出眾，更需自幼学习希腊文、拉丁文与算术，以侍从身份伴隨贵族成长，培养周期长达十余年：军区子弟兵就不用说了，子承父业而已；古拉姆奴隶兵，学的是穆斯林的方法，但是只学杀人不学文化，极易反噬主人。这几个都不是我想要的，下面这些人的出身你清楚吗？”
    原本只打算简单奉承一下的伊万涅听阿莱克修斯说了这么多，再加上一旁的亚斯兰还在疯狂的使眼色，终於是稍微正式了一些回答道：“下面总共四百八十一人，三百六十二人是突厥人，剩余的则是亚美尼亚人。他们都是这次战爭中家庭遭遇不幸沦为孤儿的孩童中最为强壮和机灵的那一批。”
    “是啊，他们都是孤儿。所以，不会有亲人————和种族的牵掛。”阿莱克修斯对著伊万涅和亚斯兰都微微頷首，说的话仿佛意有所指。“所以我为他们准备了一套新的训练方法，你们想听听吗？”
    亚斯兰看出伊万涅在听到阿莱克修斯的这句话之后，表情已经有些不对了，因此赶紧抢先一步开口：“至尊者的军事素养极高，想必练兵的方法也是最顶尖的，能够学到您的训练方法，对我们只有好处。”
    “其实也谈不上什么训练方法，现在本来就是初期阶段，能训练的总共也就只有这么几个地方。首先就是体能训练了，但是也无非是常规的长跑、摔跤、负重行军这些项目；第二个则是武器演练，从短剑、长矛到弓箭、盾牌，各类武器都会让他们系统学习，培养全面的战斗能力；第三，这些人我花了这么多的时间和精力，可不是让他们去前线当炮灰的，因此，我也会安排他们学习文学、法律、军事理论等让他们明白为何而战，明白帝国的秩序与荣耀。”
    阿莱克修斯故意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最后，宗教，这些人必须要皈依帝国的正教，彻底摒弃原有信仰。每日的宗教课程必不可少，我要让他们从灵魂深处认同自己是罗马人，而非突厥人或亚美尼亚人。所以，伊万涅阁下，你明白了吗？”
    伊万涅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至尊者，你在埃奇米阿津宗主教面前可是保证过尊重我们的信仰自由的。”
    “没错，不仅是宗教方面，管理，甚至防御方面我都同等的给予了你们亚美尼亚人足够的尊重。”
    阿莱克修斯淡淡的说道：“特別是你，伊万涅阁下，我亲自將你留在身边，就是告诉所有亚美尼亚人，我的內阁一直会有亚美尼亚人的位置。卡尔斯城的防御我都已经安排好了，与其待在那里，来我身边不是更能为帝国的亚美尼亚人多做一些事情吗？”
    伊万涅一时气急，隨后，竟然直接向阿莱克修斯简单的行了一礼，既没有反驳，也没有应承，转身便快步走下高台，径直离开了训练场。
    亚斯兰站在原地，满脸尷尬。他想追上伊万涅劝解，又担心冒犯阿莱克修斯，脚步动了动，最终还是停了下来，躬身解释：“至尊者，伊万涅他————或许是有急事需要处理，並非有意冒犯您的权威。”
    “嗯，或许吧。”阿莱克修斯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目光重新投向训练场。
    因为他对这个情况是心知肚明的，毕竟，换谁来的话估计都是这个反应。
    战后，阿莱克修斯不仅解散了部分军队，同时也制定了一些政策，涉及到不同的地区，针对的也是不同的人：
    首先第一条，黑海沿岸各地的春耕已经陆续开始了，农业毫无疑问是这个时期最重要的事情，但具体的耕作要交给专业的人，因此，阿莱克修斯其实也只是下了一道劝农的政令，保证农业生產罢了，並没有什么额外值得说的，只是这次顺到还能检验一下几个月前刚修的水利工程；
    接下来的几条就是分地域的了，塞奥多西波利斯这里，留守在这里的六千军队採用分片作业的方式，將城外的农田以军屯的方式先进行一波人工除雪，然后等土壤解冻，再各自负责耕种，所得收益归属各支部队，同时这也是阿莱克修斯第一次尝试屯田，因此除了规定各自的劳作区域以及划定时间意外，还制定了一些奖赏措施；
    最后就是这次政令的核心部分一卡尔斯。塞奥多西波利斯在天气回暖后，城內突厥人会尽数迁往其他地区，到时候城內只有罗马人与亚美尼亚人，而且，这里的亚美尼亚人本就擅长於统治者合作，因此，管理相对简单，除了將更多的管理岗位下放给亚美尼亚人之外，无需改动太大；
    卡尔斯的情况则不同了，一直到现在北城中还是突厥人在居住，亚美尼亚人没有许可不能擅自进入。短时间还行，时间一长肯定是会出乱子的，因此阿莱克修斯针对多民族、多宗教的区域，专门设定了一系列政策：
    按宗教划分自治社群，社群內部事务自主管理，阿莱克修斯仅保留徵税权和最高司法权；
    无论何种种族与信仰，土地税全部参照本土统一標註10%，只是穆斯林等异教徒还需要单独交一份税，作为他们宗教自由的保障，但，如果他们主动承担兵役，那么这部分额外的税收就不需要再缴纳了，同时，参军能和基督徒享受同等的待遇和功勋等。
    说白了，这一系列政策，主打的就是一个宽容，温和，促进交流。至於经验的来源？只能说是来来自后世的萝马。
    但阿莱克修斯的宽容，仅针对底层平民与普通士兵。对於各族的上层贵族与宗教领袖，他则採取了严格的管控措施。
    將伊万涅调到身边，便是这一思路的体现：既给予亚美尼亚贵族足够的地位与尊重，又將其置於自己的直接掌控之下，避免其在卡尔斯形成独立势力。
    阿尼城曾是亚美尼亚人的政治与文化中心，如今虽已残破，但地理位置极为重要，比卡尔斯更適合作为帝国东部的战略支点—修復这座城市，既能安抚亚美尼亚人的民族情感（阿尼城是所有亚美尼亚人的精神寄託），又能將亚美尼亚人的核心活动区域从卡尔斯转移到阿尼，跳出他们经营已久的根据地；同时，通过重建阿尼城，阿莱克修斯可以培养一批完全忠於自己的亚美尼亚代理人，彻底整合帝国东部的亚美尼亚势力。
    这些其实都是阳谋，伊万涅都清楚，修復阿尼城对亚美尼亚人而言是无法拒绝的诱惑；接受內阁职位，也是为了整个亚美尼亚族群的利益。
    因此，即便他对阿莱克修斯的这些温水煮青蛙的政策极为不满，也无法真正拒绝—一他的个人意志，早已与族群的命运绑定在了一起。
    不过另一边，帝国东部发生了这么大的事，罗马皇帝阿列克塞还和罗姆苏丹国的前任苏丹凯霍斯鲁达成了合作，所以阿莱克修斯还是以至尊者与帝国总督的名义向君士坦丁堡称递了一份正式战报。
    事关突厥，並且还是这位帝国新任至尊者第一次寄往君士坦丁堡的公文，所以这份公文在第一时间就被送到了秘书署，而此时在秘书署负责处理文书的机要秘书赫然是此前出使特拉比松的帝国国务卿的学生约翰·佐纳拉斯。
    在这间温暖如春的秘书署內，佐纳拉斯打开了这封区別於帝国其他地区使用的羊皮纸，用的是之前他在特拉比松用过的那种白纸的公文后只看了一半便觉得头晕眼花起来，然后便直接起身。
    亲自捧著这封公文往帝国司法审判长，头等机要秘书，国务卿尼基塔斯的公房中去了。
    等到尼基塔斯看完后，也是一阵头晕目眩，然后又赶紧让人去把此时在君士坦丁堡的大统帅康斯坦丁·托尼克斯，首席侍从官曼努埃尔·卡米策斯，財政大臣卡洛莫迪奥斯以及主管情报与紧急事务的驛站大臣托尔尼基斯都给请了过来。
    然后他再次下令让秘书署的核心秘书也全部赶过来。
    就这样，眾多顶级官僚以及秘书署的眾多秘书们都到齐了之后，尼基塔斯才將这份文书给传阅了下去。
    但很有意思的是，等眾人將文书传示了一圈后，一时间，代表了此时罗马帝国最高行政权威的诸位大人物，竟无一人开口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