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然的话音落下,休息室陷入短暂死寂。
李国栋听到这个问题,准备拿烟的手停在半空。
“小苏,你这个问题,昨天最高会议散场后,张啸將军也拋给了首长。”
苏然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李国栋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昨天开完最高作战会议后,大家各自散去部署工作。”
他的嗓音干哑,带著熬夜后特有的粗糲,
“会议结束后,我留下来向首长单独匯报情报网的铺设进度。张啸那老傢伙,也没走。”
苏然身体后倾靠在椅背上,没有催促,等著下文。
“这老军炮办事从来不拐弯抹角,提议的就是关於你刚才问的——国外野生觉醒者。”
“张將军怎么说?”苏然问。
李国栋揉了揉直跳的太阳穴,
“老张的脾气你知道,眼里揉不得沙子。”
他咬紧菸嘴,吐出几个冰冷的字眼,
“他的建议是,为了应对未来远征军跨出国门后可能產生的摩擦和衝突。
趁著那些野生觉醒者还没彻底成长起来,直接把他们覆灭在摇篮里。”
苏然用牙齿咬著指尖,眉头不自主的皱了起来。
“怎么个覆灭法?”
李国栋迎著苏然的视线,字斟句酌,
“就是你想到的那种覆灭。”
几个字,把室內的气压降到了冰点。
“他要动用战略武器?”苏然声音微沉。
“没错。”
苏然心头重重一跳,瞳孔微缩。
想要做到不留任何死角、彻底清除后患级別的覆灭,靠常规的步兵推进和战术穿插根本做不到。
那意味著要动用真正的战略级真理武器。
覆盖性打击。洗地式轰炸。
一旦採取那种级別的军事行动,针对的就不再是某几个带头的野生觉醒者,而是整个聚集地。
那里面伴隨的,將是难以估量的普通倖存者伤亡。
苏然看著桌面上那些天眼卫星拍下的热成像照片。
北美板块上那几团聚集著数万人的红斑,在真理武器面前,不过是几个隨时可以被抹去的坐標。
“这不像是张將军的作风。”
他摇了摇头,开口道,
“他是个纯粹的军人。军人的天职是保卫家国,他的枪口向来不对准平民。
真要这么干,伤亡数字会是天文数字。”
前世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如走马灯般闪过。
“好不容易躲过了汹涌的尸潮,熬过了残暴的异化兽,最后却倒在人类自己的枪口下。”
苏然摇了摇头,“这太讽刺了。”
李国栋敏锐地捕捉到了苏然面色的细微变化。
“老张也是被逼急了。”
他嘆气,取下嘴里的烟捏在指尖,
“他不是个嗜杀的疯子,他是个满脑子只有大夏防线的指挥官!
你看过情报,清楚国外的局势。
张啸的原话,比我说的还要极端。”
李国栋猛吸一口过肺,含混不清地开口,
“我给你复述一下昨天张啸在首长面前的原话。”
他坐直了身体,学著张啸那种粗獷且透著杀伐气的口吻复述。
“『首长,您看看国外那些原先的政府!红雨一下,变异开始,他们都干了什么?”
李国栋一巴掌重重拍在桌面上,
“那些掌握著核心资源的精英阶层,连个屁都没放,直接钻进了早就建好的地下堡垒,把厚重的防爆门一锁!
他们把底层的几千万、上亿的人民全部拋弃在了地表!』”
苏然静静地听著。
他经歷过前世的末日,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拋弃带来的后果。
“现在活下来的那些野生觉醒者,前期没有国家机器庇护,没有后勤补给。
他们能活到现在,吃的是什么?踩的是谁的骨头?”
李国栋低吼出声,苏然眼神也逐渐转冷。
没有生產力,资源守恆。
在末世里,一个人想活,往往就意味著要亲手把十个人推向深渊。
“老张当时眼睛都红了。”
李国栋声音渐沉,
“他跟首长吼:『这些国外野生觉醒者太不可控!
根据苏顾问的推演,只要给他们足够的时间,三阶、四阶,甚至五阶、六阶……
他们完全能成长到超越热武器打击范畴的地步!』”
苏然点了点头。
这是绕不开的死局,也是他逼著莫云在崑崙基地疯狂练兵的根本原因。
“老张的战略眼光很毒。”
李国栋把嘴里的半截菸头狠狠摁灭在菸灰缸里,
“他表示,『等到热武器丧失制衡能力的时候,这些顶尖觉醒者的个人思想、个人慾望,將会直接决定整个人类文明的走向。
把文明的火种交到这群人手里,大夏要承担多大的风险?』”
休息室里的排风扇发出低沉的嗡鸣,衬托得室內的气氛越发肃杀。
“张啸对这群在末世崛起的人的心理状態琢磨的很到位。”
李国栋咽了一口唾沫,“这群野生觉醒者前期根本没有受过国家的庇护。
换句话说,他们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是被拋弃的一批人。
这样的人,在丧尸堆和变异兽的嘴里走了一遭,经歷了同类相食、背后捅刀的惨剧。
现在又掌握了能够顛覆一切的超自然能力后,整个人的心態就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了。”
李国栋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仿佛那就是张啸在拍打桌面。
“在灾变前,他可能是个热心守法的五星市民。
但是在境外那片彻底失控的废土世界里,人是绝对不会再有任何守法概念的。”
他站起身,走到饮水机旁灌了一大口冷水,压下心头躁动。
“在极端绝境下,人首先退化的就是人性。”
李国栋盯著苏然的眼睛,“老张最后跟首长说了一句话就是:永远不要高估人性。”
苏然一直没有插话。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投影仪打出的那北美聚集地。
张啸將军这番话,句句都切中了末世生存的內核。
这位没有经歷过十年末日毒打的军方主將,单凭推演和对人性的洞察,就精准地描绘出了废土军阀的雏形。
前世十年,他见证了太多这种惨剧。
失去了国家机器镇压的觉醒者,一旦掌握了绝对的力量,就会自立为神。
能把几百个普通人当成诱饵去填变异兽的肚子;
为了加速进化,甚至会圈养低阶觉醒者,定期收割他们的晶核。
在那片土壤里长出来的强者,手腕上全沾著同类的血。
张啸的担忧並非空穴来风。
“大夏在觉醒者队伍上的短板,终究会成为露在表面的致命伤口。”
苏然手指不自主地敲击著桌面。
国家机器再庞大,坦克集群再凶猛。
一旦遇到那些高阶野生觉醒者,防线就会像纸糊一样被撕碎。
如果不提前用真理武器把这些隱患抹除,未来大夏的子弟兵跨出国门,会有极大的可能面对上一群没有底线、战力爆表的废土神明。
“张啸將军站在军方的立场,考虑的是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未来的確定性。”
苏然双手交叉,眼神中闪过一抹敬意,
“他想提前用真理把路铺平,无可厚非。”
“是啊。”
李国栋苦笑了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
“站在他的位置,多死一个大夏士兵都是失职。
至於境外的倖存者再惨,那也是別人家的事。
慈不掌兵,这四个字,老张算是活明白了。”
把最棘手的问题剖开后,苏然深吸了一口气,收回了发散的思绪。
军方主战派的態度他已经摸清了,现在最关键的是决策层的风向。
“那么……”
苏然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著李国栋,“首长是怎么想的?”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