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福立刻会意,躬著身子,快步走下台阶,小心翼翼地,將散落在地上的那些帐册文书,一份一份,全部收拢起来,呈送到了皇帝的御案之上。
赵恆隨手,拿起了一本帐册。
他翻开。
只看了一眼,他的呼吸,便猛地一滯。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记载著,城王赵德名下的一处田庄,在三年之內,是如何通过勾结地方官府,巧取豪夺,將方圆百里的上万亩良田,尽数吞併。
其中,逼死人命者,多达数十条!
触目惊心!
赵恆的胸膛,开始剧烈的起伏。
他放下这本,又拿起了另一份。
那是一封密信。
信中,赫然是某个郡王,在向地方上的盐商,索要“孝敬”的言辞。
其数额之巨大,言辞之囂张,简直令人髮指!
赵恆一份接著一份地看下去。
他每看一份,身上的寒气,就重一分。
到最后,他整个人,都仿佛变成了一座,即將喷发的火山!
“好!”
“好啊!”
“真是朕的好宗亲!真是大乾的好藩王!”
“啪!”
他猛地一拍御案,將所有的卷宗,全部扫落在地!
“你们,就是这样,为朕分忧,为国守藩的吗?”
“你们的俸禄,是假的吗?你们的封地,是贫瘠的吗?”
“你们一个个,富可敌国,却还要像一群饿狼一样,去啃食百姓的血肉!去挖空这个国家的根基!”
“你们的眼里,还有朕这个皇帝吗?”
“你们的心里,还有天下万民吗?”
雷霆之怒!
真正的帝王之怒,席捲了整个宗庙!
跪在地上的所有宗室,全都嚇得魂不附体,一个个把头埋在地上,身体抖得如同筛糠。
他们谁也没想到,皇帝,竟然会发这么大的火!
赵谦更是面无人色。
他知道,完了。
这一次,他们,彻底激怒了父皇。
赵恆剧烈地喘息著,他指著下面跪著的一群人,指尖都在颤抖。
“查!”
“给朕,一查到底!”
“凡是卷宗上有名之人,一个都別想跑!”
“朕要,將你们这些,蛀虫,败类,一个个,都揪出来!”
“朕要,用你们的血,来洗刷我赵氏宗族的耻辱!”
这番话,已经不是威胁,而是,判决!
城王赵德,两眼一翻,竟是当场,嚇得晕死了过去!
然而,就在这肃杀之气,达到顶点的时刻。
那个一直沉默的,引发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陆渊,却再次开口了。
“陛下,息怒。”
他上前一步,躬身道。
“臣,以为,此事,不宜大动干戈。”
嗯?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龙椅上的赵恆,也露出了不解的神情。
是你要求彻查的。
现在,朕要查了,你却又说,不宜大动干戈?
你到底,想干什么?
陆渊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模样。
“陛下,诸位王爷,皆是皇室宗亲,是国之根本。若尽数查办,必然会引起朝野震动,於国不利。”
“更何况……”
他话锋一转,看向了面如死灰的赵谦。
“新政推行在即,正是用人之际。若將诸位王爷都打入天牢,这丈量田亩,清查赋税之事,又该由谁,去执行呢?”
赵恆的脑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
他瞬间,明白了陆渊的意图!
他不是不想查。
他是要,用这个“查”,作为悬在所有宗室头上的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要用这份罪证,来逼迫这些,之前最反对新政的人,反过来,成为,推行新政最卖力的人!
好狠的手段!
好毒的阳谋!
赵恆看著陆渊,第一次,发自內心地,感觉到了一股寒意。
这个年轻人,他不仅仅是在玩弄权术。
他是在,玩弄人心!
赵恆沉默了。
他在权衡。
陆渊的提议,无疑是眼下,將这场风波平息下去,並且能够顺利推行新政的,最佳方案。
他用一份罪证,兵不血刃的,就瓦解了整个宗室的联盟,並且,將他们,全部绑上了新政的战车。
这比將他们全部砍了,要有用得多。
“父皇!”
赵谦也反应了过来,他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抬头,眼中带著一丝哀求,一丝屈辱,和一丝,决断。
“儿臣,知错了!”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陆侯爷所言极是!我等宗室,身受国恩,理应为国分忧!”
“儿臣恳请父皇,给儿臣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儿臣愿,第一个,清查名下所有田庄、產业,按新政之法,一体纳粮!”
“並且,儿臣愿,亲赴各地,说服宗亲,协助朝廷,推行新-政!”
他,选择了妥协。
或者说,他別无选择。
比起被彻查抄家,身败名裂,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隨著赵谦的表態,其他宗室王爷,也纷纷醒悟过来,爭先恐后地,开始表忠心。
“臣也愿意!”
“请陛下给臣一个机会!”
“臣等,愿为陛下,为新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刚刚还剑拔弩张,誓要与新政共存亡的宗室们。
转眼之间,就变成了,新政最忠实的,拥护者。
这戏剧性的一幕,让那些支持新政的官员们,看得目瞪口呆,心中,对那个白衣青年的敬畏,已经达到了无以復加的地步。
赵恆看著这滑稽的场面,心中那股滔天的怒火,渐渐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君临天下的,掌控感。
他缓缓的,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的视线,扫过殿下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赵谦的脸上。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朕,就给你们,一个机会。”
“新政,即日起,在全国推行。”
“陆渊,为行政总司,全权负责。”
“你们所有人,都要无条件,配合他。”
“谁若是,阳奉阴违,暗中作梗……”
赵恆的视-线,转向了御案上,那叠重新被放上去的卷宗。
“那这份东西,朕,隨时,可以再拿出来看看。”
“都,听清楚了吗?”
“臣等,遵旨!”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响彻了整个宗庙。
只是这一次,那声音里,再没有了之前的囂张与底气。
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顺从。
赵恆不再看他们一眼,猛地一甩袞服的袖子。
“摆驾,回宫!”
他迈开脚步,走下御阶,与站在那里的陆渊,擦肩而过。
在那一瞬间,他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
“今晚,搬进长乐宫。”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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