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八,亥时初刻。
南京城內的战斗,並没有因为城门洞开而结束。
左良玉虽然死了,但他麾下还有不少死忠的部將,带著残兵败將,依託街巷、房屋,进行著最后的抵抗。
尤其是从湖广带来的老营兵,这些左良玉的嫡系,知道投降也是死路一条,反而激发出了困兽之斗的凶性。
他们拆毁房屋,堆砌街垒,用弓箭、火銃、甚至是砖石瓦块,节节阻击入城的明军。
“放箭!”
“火銃手,瞄准了打!”
“推倒那堵墙,堵住路口!”
巷战,比城头攻防更加惨烈,更加混乱。
重甲铁骑在开阔地带无可匹敌,但在狭窄的街巷里,却施展不开。
叛军躲在房屋里,从窗户、屋顶放冷箭,扔火把,砸砖石。
明军不得不逐屋清剿,伤亡开始增加。
“他娘的!这群杂碎!”
一个明军把总被冷箭射中了肩膀,骂骂咧咧地拔掉箭矢,简单包扎,红著眼吼道,“弟兄们,跟我上!一个不留!”
“杀!”
战斗在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房屋展开。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惨叫声、喊杀声、兵刃碰撞声,在南京城的夜空迴荡。
百姓们躲在家里,门窗紧闭,瑟瑟发抖。
听著外面的喊杀声,闻著空气中瀰漫的血腥味和焦糊味,只能默默祈祷,这场噩梦快点结束。
北门大街。
左良玉的尸体被李守鑅收敛,暂时安置在箭楼。
而他那些逃散的亲兵、部將,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张国柱带著几十个亲兵,护著左良玉的几个儿子、家眷,想要从北门突围。
可刚跑到北门大街,就被一队重甲铁骑拦住了去路。
带队的,是甲一。
他骑在马上,槊尖指著被亲兵护在中间的几个孩童、女眷,又看向浑身是血的张国柱,冷声道:“放下兵器,可留全尸。”
张国柱惨笑:“全尸?左大帅都死了,我们这些当狗的,还想全尸?”
他拔出刀,对身后的亲兵嘶吼道:“弟兄们!大帅待我们不薄!今日,就是报答大帅的时候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杀!”
几十个亲兵,红著眼,朝著重甲铁骑冲了上去。
结果,毫无悬念。
重甲铁骑一个衝锋,几十个亲兵就被衝散,砍倒大半。
张国柱悍勇,连续砍翻两名骑兵,却被甲一一槊杆扫中胸口,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大口吐血。
他挣扎著想要爬起来,却被马蹄踩住了胸口。
“咔嚓……”
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张国柱瞪大眼睛,看著马上的甲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想要说什么,却只有血沫不断涌出。
甲一冷冷看了他一眼,槊尖下指。
“留他一命。”一个声音响起。
朱慈烺在亲卫的簇拥下,策马而来。
他看了一眼地上奄奄一息的张国柱,又看了看那几个被亲兵护著、瑟瑟发抖的孩童女眷,淡淡道:
“左良玉已死,不必多造杀孽。將这些家眷看押起来,听候发落。至於他……”
他看向张国柱:“找个大夫,若能救活,送到北京,交给刑部审讯。”
“是。”甲一领命。
张国柱看著朱慈烺,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最后,头一歪,昏死过去。
南京皇宫,养心殿。
这里的混乱,比外面更甚。
宫门早已被赵之龙派兵封锁,名义上是“保护皇上”,实则是將弘光帝朱由崧软禁在了宫里。
朱由崧瘫在龙椅上,脸色惨白,浑身抖得像筛糠。
冕旒歪在一边,龙袍皱巴巴的,上面还沾著酒渍和呕吐物。
他怀里抱著一大堆金银珠宝——那是他最后一点“家当”。
身边围著十几个太监宫女,也都面无人色,瑟瑟发抖。
殿外,隱约传来喊杀声,越来越近。
“来了……他们来了……朱慈烺来了……他要杀朕……他要杀朕……”朱由崧喃喃自语,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爬起来,扑到龙案前,翻出一卷空白的圣旨,又抓起毛笔,颤抖著手,想要写什么。
可手抖得厉害,墨汁滴得到处都是,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朕……朕写退位詔书……朕把皇位让给他……让他饶朕一命……饶朕一命……”
他扔了笔,又去抓玉璽。玉璽很重,他抱在怀里,像是抱著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开门!开门迎王师!快开门!”他对著殿门嘶吼。
可殿门紧闭,外面的侍卫,早就跑得没影了。
“轰——!”
殿门被一脚踹开。
甲二带著一队重甲步兵,冲了进来。
他们浑身浴血,甲冑上满是刀砍斧劈的痕跡,面甲下的眼睛,冰冷地扫视著殿內。
太监宫女们尖叫著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
朱由崧嚇得从龙椅上滚下来,连滚爬爬躲到龙案后面,怀里还死死抱著玉璽,哭喊道:
“別杀我!別杀我!朕退位!朕把玉璽给你!皇位给朱慈烺!求求你们,饶我一命!饶我一命啊!”
他一边哭喊,一边从龙案后面爬出来,跪在地上,双手捧著玉璽,高高举起,像进贡一样,捧到甲二面前。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龙袍拖在地上,沾满了灰尘,狼狈不堪。
哪还有半点皇帝的样子。
甲二眼中闪过一丝鄙夷,示意身后的士兵接过玉璽,然后冷声道:“偽帝朱由崧,陛下有旨,留你一命,押回太庙献俘。”
“谢陛下隆恩!谢陛下隆恩!”朱由崧如蒙大赦,连连磕头,额头撞在地板上,咚咚作响。
甲二不再看他,对士兵吩咐道:“绑了,看好,別让他死了。”
“是!”
两名士兵上前,將朱由崧提起来,用绳子捆了个结实。
朱由崧也不挣扎,只是嘴里不停念叨著“谢陛下隆恩”,像是疯了一样。
甲二走出养心殿,看著外面火光冲天的南京城,听著渐渐稀落的喊杀声,对身边的副將吩咐道:
“传令各军,加快肃清残敌。亥时之前,我要南京城,彻底安静下来。”
“得令!”
亥时三刻。
南京城內的喊杀声,终於渐渐平息。
十三座城门,全部换上了大明的黑底金龙旗。
残存的叛军,或投降,或被杀,或逃散。
大街小巷,到处都是明军士兵在巡逻,在清理尸体,在扑灭零星的火点。
皇宫被彻底控制,文武百官被集中看押,左良玉的部將、家眷,被一一搜捕。
这座大明留都,在经歷了半年的混乱、屈辱之后,终於,光復了。
朱慈烺没有进城。
他依旧站在城外瞭望台上,看著那座在夜色中渐渐安静下来的城池,看著城中零星的火光,看著天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
李守鑅、黄蜚、刘文炳、卫时春等將领,肃立在他身后。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这一夜,南京城流的血,太多了。
但有些血,不得不流。
有些仗,不得不打。
有些城,不得不破。
“陛下。”李守鑅上前一步,躬身道,“城內残敌已基本肃清。左良玉自刎,其家眷、部將已全部擒获。偽帝朱由崧被俘,马士英自刎於奉天殿,阮大鋮在逃,正在搜捕。南京十三门守將,降者七人,战死四人,逃亡两人。文武百官,已被集中看押,等候陛下发落。”
朱慈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依旧望著南京城,望著那座太祖高皇帝朱元璋定鼎天下的都城,望著那座他父皇崇禎皇帝曾经遥望的南都。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在晨风中,格外清晰:
“传令。”
“阵亡將士,厚葬,抚恤家属三倍。”
“受伤將士,全力救治,赏银加倍。”
“立功將士,造册封赏,不得有误。”
“至於南京城……”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
“查抄左良玉、马士英、阮大鋮等叛党家產,充作军资、抚恤。”
“其余胁从官员、將领,依律论处,罪大恶极者斩,胁从者流放,有功者酌情宽免。”
“南京百姓,免三年钱粮。左良玉部所抢民財,尽数归还。战乱中受损房屋,朝廷出银修缮。”
“再有——”
他转身,看向眾將,目光如电:
“传諭全军,敢有劫掠百姓、欺凌妇孺、私藏財物者——”
“斩立决!”
“朕的刀,杀得了叛贼,也斩得了违纪的兵!”
眾將心头一凛,齐齐躬身:“臣等遵旨!”
朱慈烺抬头,看向东方。
天边,第一缕阳光刺破黑暗,洒在南京城头,洒在那面刚刚升起的、猎猎飞舞的黑底金龙旗上。
新的一天,到了。
新的时代,也即將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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