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的父老乡亲。
朱慈烺开口,声音透过清晨的风,传得很远。
“逆贼已诛,国法已彰。但,这还不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堆积如山的金银田契。
“左良玉、马士英这些人,为什么敢祸乱江南?为什么敢拥立偽帝?是因为他们手里有兵吗?”
“不。”
朱慈烺的声音陡然转冷,像淬了冰的刀锋,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是因为他们背后,有整个江南的士绅豪门在支持!是因为他们掌握著江南大半的土地、钱粮、人口!是因为他们觉得,朝廷不敢动他们,动了他们,江南就要乱,大明的赋税就要断!”
“所以,他们敢拥兵自重,敢割据一方,敢把江南当成他们自家的后花园,敢把百姓当成可以隨意宰割的牛羊!”
百姓们屏住了呼吸。
他们隱约感觉到,陛下要说的,不只是杀几个逆贼这么简单。
“今天,朕就在这里,当著太祖皇帝、当著列祖列宗、当著南京全城百姓的面,立三条规矩。”
朱慈烺的声音,一字一句,如同金铁交鸣,炸响在太庙上空:
“第一,即日起,江南全境,废除士绅免税特权!官绅一体纳粮,一体当差!不管是状元、进士、还是致仕的阁老尚书,名下所有田產,必须按亩缴税,一文都不能少!谁敢抗税,按谋逆论处,抄家灭族!”
“第二,即日起,江南全境,清丈田亩!所有隱匿、瞒报的田產,限一个月內,主动上报官府,只要主动上报,过往瞒报之罪,朕概不追究!逾期不报者,田產全数抄没,户主按谋逆论处,抄家灭族!”
“第三,即日起,追缴江南士绅百年欠税!从万历年间开始,所有欠缴的赋税,限期三个月內,全额缴清!逾期不缴者,抄没家產充抵欠税,主犯流放极边,遇赦不还!”
三道圣旨,如同三道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台下的百姓,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隨即,爆发出了山崩地裂般的欢呼!
“陛下圣明!陛下万岁!”
“官绅一体纳粮!早该如此了!”
“清丈田亩!看那些地主老財还怎么瞒!”
“追缴欠税!让他们把吞下去的都吐出来!”
欢呼声、吶喊声,响彻云霄,震得太庙的飞檐都在微微发颤。
而人群外围,那些混在百姓中打探消息的士绅家奴、管事,瞬间面如死灰。
他们连滚带爬挤出人群,疯了一样朝著各自主家的府邸狂奔而去。
出大事了!
天,要塌了!
御书房密室。
行刑结束,百官散去,百姓渐渐退去。
朱慈烺回到御书房,屏退左右,只留下甲一、甲二。
密室里只点了一盏牛油烛,烛火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他卸下冕旒,脱下厚重的袞服,换上一身常服,坐在书案后,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
“陛下。”
李守鑅匆匆进来,躬身行礼,额头上还带著细汗。
“三道圣旨一下,南京城已经传遍了。锦衣卫来报,城內的士绅豪门,已经开始暗中串联,不少人在收拾细软,准备逃往乡下避风头。臣请旨,是否加强巡查,严禁他们串联出城?”
朱慈烺放下茶杯,看了李守鑅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
“不必拦著。”
他淡淡道,“朕要的,就是他们串联,就是他们狗急跳墙。”
李守鑅一愣,没反应过来。
朱慈烺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巍峨的宫墙,声音平静,却带著刺骨的杀意:
“江南这些士绅,趴在大明身上吸了两百年的血。土地兼併到了什么程度?苏州、松江一带,七成以上的良田,都握在不到一成的士绅手里!百姓无地可种,只能沦为佃户,被他们盘剥欺压!”
“官绅免税,更是蛀空了大明的根基!有功名的、当官的、甚至致仕的,名下田產统统不纳税。结果就是,该交税的土地越来越少,国库越来越空,朝廷要加税,只能加在那些本就活不下去的贫民头上!”
“李自成为什么能一呼百应?左良玉为什么敢割据江南?根源就在这里!”
他转身,看向李守鑅,眼中寒光闪烁:
“这些蛀虫,盘根错节,牵一髮而动全身。一个个查,要查到猴年马月?他们要是乖乖听话,主动上报田產、补缴欠税,朕反而不好下重手,还得给他们留几分体面,徐徐图之。”
“只有让他们反。”
朱慈烺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出鞘的利剑:
“只有让他们竖起反旗,打出『清君侧』的旗號,光明正大地谋逆造反,朕才能名正言顺地把他们连根拔起!抄家!灭族!把他们吞下去的土地、银子,全吐出来,还给天下百姓!”
“朕今天在太庙前杀的人,只是开胃小菜。等他们全跳出来,朕才能一锅端了,把土地兼併、官绅免税这两颗毒瘤,从大明的身上彻底剜掉!”
李守鑅浑身一震,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
他终於明白了。
陛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江南士绅妥协。
那三道圣旨,根本不是要他们缴税,是要逼他们造反!
是要给他们挖一个天大的坑,等著他们自己跳进去,然后名正言顺地一网打尽!
“陛下圣明……”李守鑅声音发乾,躬身行礼,“只是……江南六省,士绅盘根错节,若真反了,怕是能凑出数十万大军……臣请即刻整军备战,以防万一。”
朱慈烺笑了。
这次是真笑了,笑容里,是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绝对自信,是毫不掩饰的睥睨。
“数十万大军?”
他走到墙边,指著悬掛的大明舆图,“李爱卿,你告诉朕,朕自登基以来,打的哪一仗,敌人少於数十万?”
“北京城下,多尔袞十万八旗精锐,朕一个时辰碾得粉碎,活捉多尔袞,阵斩多鐸。”
“陕西剿闯,李自成百万流寇,被朕在沙河歼灭大部,又在山西太原歼灭李自成。”
“南京平叛,左良玉五十万大军,依仗长江天险,朕还是六个时辰破城,把他凌迟在太庙前。”
他收回手指,负手而立,声音平静,却带著金铁交鸣般的鏗鏘:
“江南这些士绅,凑出来的所谓大军,不过是些佃户、家奴、地痞流氓,外加一些溃兵散勇。乌合之眾,土鸡瓦狗,在朕眼里,和待宰的羔羊没有任何区別。”
“这天下,没人能挡得住朕的钢铁洪流。”
甲一、甲二单膝跪地,眼中儘是狂热:“陛下圣明!”
李守鑅虽然没听清最后那句,可前面的战功底气,已经让他热血沸腾。
是啊,陛下自登基以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八旗、闯贼、左良玉,哪个不是灰飞烟灭?江南这些士绅,又算得了什么?
“传令锦衣卫。”
朱慈烺坐回书案后,淡淡道,“盯著江南各州府的士绅,他们有什么串联动作,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一字不差,报给朕就行。”
“不必阻拦,不必打草惊蛇。”
“朕,等著他们跳出来。”
“是!”李守鑅躬身领命,匆匆退下。
御书房里,只剩下朱慈烺、甲一、甲二三人。
烛火跳动,映著他平静的脸。
朱慈烺拿起一份锦衣卫刚送来的密报,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密报上只有一行字:
“苏州钱谦益、杭州黄鸣骏,已密会三次。松江、常州、嘉兴等地士绅,皆遣心腹往绍兴。疑似联络鲁王朱以海。”
鱼,开始咬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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