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我活该。”
十万年后,在这方洁白的空间里,春知许大笑着,脏腑几近碎裂。
人,大概真的会伤心至死。否则落在地上的那一滴滴血泪,怎会滚烫如岩浆,殷红如梅花。
春水生死了,死了一次,也死了千千万万次。
没人比春知许更清楚,因为他成为了真正的春水生。
他就是春水生。
【春大人崩溃的样子,也是如此美丽。】垂耳兔仰着脑袋,以一种倾慕的语气说。
【遭遇再多的不公与苦痛,春水生都是温柔的,善良的,赤诚的。】
【哪怕春大人一次次绝望,也不会黑化。】
【只要每次都能看到你,我就心满意足了。】
【最喜欢春大人了。】
垂耳兔再次蹭着春知许的脚,尖细的嗓音兴奋又扭曲。
伴随着周拾满地打滚的大笑,诡异极了。
春知许垂下疏淡的眸子,笑不出,也哭不出了。
九王手指颤栗,猛地朝垂耳兔拍去,金红的线缚住龙傲天系统。垂耳兔没有半分挣扎,随着丝线的收紧,祂的身上渗出大片数据,一片片消散开来。
【可是,每一次我也好恨。】
【我好想变成只属于春大人的系统。】
【我也想改变春水生的命运,但我做不到。因为,你没有选择我。】
垂耳兔红宝石般的眼睛流下血泪。
【此心昭昭,日月可鉴……】
随着垂耳兔话音的落下,祂彻底消散成一堆数据,那些数据中飘散着无数方块小字。字字句句,都是“春水生”。
无数个“春水生”碎裂如雪沫,倒映在唯一春水生死寂的眼底。
他抬起眼睛,望着九王,“你又是谁?”
第103章 无名人
我是谁?
这个问题困扰了他很多年。
人生而有灵, 而灵魄需要载体,那个载体便是躯壳。躯壳有四肢,有五脏六腑, 有眼耳口鼻。但从他诞生之初, 他只有灵魄, 没有躯壳, 他寄存在另一个人的躯壳里。
那是一个寒冬之夜, 他忽然有了自己的意识。而在看到这个世界之前,他先看到的,是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绯色官服的身形瘦挑的青年, 雪肤乌发, 明眸皓齿,笑起来时一双桃花瓣状的眼眸宛如春水般漾开。
青年的声音也很好听, 当啷如玉石相击, 清越似泉水飞溅。
“世子,你醉了。”
他望着他,问:“你在叫我?”
青年似疑惑,转而笑道:“世子该去歇着了, 寒舍简陋, 只能委屈世子暂且歇在厢房。”
这是一处不大的民居,三面瓦房围成一个小院子,一间正房在北, 东厢是书房, 西厢是客房。他张望一圈, 脑子有了“家”的意识,这是青年的家。
他又将目光放在青年身上,不知为何, 青年有些僵硬,像是怕他。
“世子?”
他将视线移开,茫然地看着廊外夜幕中悬挂的圆月,总觉得虚幻飘渺,此情此景此间的青年,都不像真的。
紧接着,他的眼前暗下去,灵魂陷入混沌。
第二次睁开眼睛,他已是万人之上,百官匍匐,包括那个青年。
青年依旧一身绯衣,那一抹红,他从万千的绯色中一眼看到,和别人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只是想多看一眼,再多看一眼。
然而躯壳不听他使唤,一味地向前,走上那至高处,俯瞰群臣如蝼蚁。他不喜欢这样的视角,他想像第一次那样,和青年并排坐在廊下。
那晚的月亮真的很圆很亮,青年的笑很美。
第三次睁开眼,他第一眼看到的,还是那个绯衣青年。
而这次,青年卑微地跪在他面前,太监弓腰端着一只托盘,托盘中是一杯酒水。那酒水色泽绿幽幽的,在烛火的映照下像生了青苔,暗藏杀机。
“你为什么从不喝朕给你的酒?”
“你,在怕什么?”
“春水生,喝了这杯酒。朕就相信你的忠心。”
一句一句,都出自他口。
不,这不是他说的,而是另一个人,这具躯壳真正的主人。
他试图分辨这人话中的含义,却只见面前的青年面色惨白,眉头紧蹙,摇摇欲坠。屋内充斥着一股糜烂的熏香。
“……最多受点皮肉之苦与折辱。”
刹那间,他明白了这人在说什么,这人是要将这个名叫春水生的青年送人,以达到自己的目的,宣示自己的权威。
这人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他被激怒,灵魂开始震颤,试图占据这副躯壳,他感到一股尖锐的疼痛刺穿脑海,眼眶如同火灼。
青年被拖了下去。
不,不!!
“陛下?”太监惊慌的声音,尖细得像夜枭。
“好疼,好疼!系统!”
他的灵魂穿梭在躯壳内,如同游龙,却找不到栖息处,到处都是火,大火烧山,地狱之火,欲望之火——那是周拾的灵魂本色。
“谁?谁在我的身体里?!!”周拾眼球凸出,布满血丝大喊着,“系统!系统你瞎了?!给我把他揪出来!!”
他不知道系统是什么,只是急切地想要占据这具身体,下达命令:不要将春水生送走!
但随着周拾一声嚎叫,拍向自己的脑门,他犹如新生儿一般经不住这剧烈的动荡,眼前再次暗了下去,心也沉了下去——如果他灵魂中藏有一颗心脏。
再次从混沌中苏醒,他第一眼看到的还是青年。青年的眼睛再也不会笑了,再也不会融化成春水。
春水生,这样温柔的一个名字,这样温柔的一个人,一同死在了那一夜。
一股恶意从心间升起,一股悲凉从魂魄升起;一股得意从面容显现,一股怒火藏匿眼睛。一股高涨的欲望,一股冰寒的恨意。
周拾走到一面全身水镜前,张开手臂,华贵的衣袍曳地,他歪着脑袋看着镜中自己的面容,嘴角在笑,眼睛却流下一滴泪。
“……你是谁?”
他无法回答。
“哈哈哈哈哈!真有意思,你是原本的周焱枫吗?还是说,你是我第二人格?”
周拾抬手擦去脸颊上那滴泪,轻蔑地吹拂去,让它坠地染上尘埃,直至消失不见。
“只有弱者才会流泪,如果你是我的第二人格,就不该流泪。”
他盯着镜中的面容,记住了他嘴角的抽动,鼻翼的翕张,眉头的高挑,每一分细微的表情都是对他的不屑,对生命的践踏。
除了眼睛,不受控地又滚下一滴泪。
仅仅因为这一滴泪,周拾咒骂着,一拳击碎了镜子,阴狠地说:“不管你是什么东西,既然在我身体里,就给我老实点。”
这一世最后一面,他看到的,是青年宅邸挂满的白绸,原本的正房变成了灵堂,烟雨濛濛,香烛总也燃不起来,烟熏火燎的——或许是春水生的灵魂并没有因为死而得到安息。
周拾站在院中,冷漠地看着灵堂中摆放的最便宜的棺椁,一副仁至义尽的样子:“换成紫檀木的,也不枉兄弟一场。”
他多想再看一眼,多看一眼,但一如之前,躯壳一味向前,一味远离青年,俯瞰众生如蝼蚁。
唯有雨丝刺入眼睛,很冷。
我是谁?
他以为这次的沉睡,会像春水生一样是永远的。
但竟如万物复苏般,他睁开了眼睛,第一眼看到的还是青年。
他有万般的欣喜,但对上春水生那双眼睛,他的四肢百骸生出了凉意——桃花瓣状的眼睛虽然在温温柔柔笑着,但眼底并无丝毫笑意。
周拾变回了世子,春水生也只是一个太学院典簙。
这一世,春水生更加谨慎,走的每一步都以周拾的喜好为标准,仿佛行差踏错一步就会万劫不复——也确实如此。
他看着春水生每次在周拾面前强颜欢笑,数次辞官却被驳回,以及每次告退时的卑微身影,心头的刺疯长,他感到了一种名为鲜血淋漓的痛。
这次,这次总该不会重蹈覆辙了吧?
他没再强行占据这具躯壳,也担心惹到周拾会使其暴怒,进而牵连春水生。但他高看了周拾的品格,一个人的灵魂底色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
当他再次睁眼,看到的几乎是和前世一模一样的情景。
春水生匍匐在地,虚弱地恳求着:“陛下,臣对你忠心不二!”
“那就证明给朕看。”周拾恶意满满地说,“放心,那个老李相不能人事……啊!”
周拾捂住瞬间充血眼睛,激痛让他面目狰狞。
“陛下……”
“拖走!拖走!啊!!”周拾摔砸着屋里的一切物件,喉间涌起一股血腥,“谁?谁在我身体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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