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手拦了一辆出租车,老捷达的后保险杠有块明显的凹痕,似乎很久了也没人想起来要修。
雨中的街道十分冷清,除了匆匆回家的行人,就只有几只野猫在商店的牌匾下躲雨,小镇往哈尔滨发的火车一共只有两趟,火车站只有一个安检口,通道挤满了准备出远门的人。
候车室的暗色地砖好像还是和记忆中一样,只是多了几道裂缝,站厅的房顶很高,白炽灯年头有些久了,晚上看总是乌突突的,值班的检票员年纪很大了,提着喇叭喊排好队,声音却洪亮利落。
检票口提前几分钟就开始放人,刚才拥挤的人群现下已经散开,按照车厢排好。
绿皮车远远就开始减速准备进站,鸣笛声也闷闷的,火车停稳,列车员手动开门,旅客要踩着放下的台阶才能上去,台阶上原本的绿漆已经被磨得有些发光,陈野一手提着箱子,稳稳迈进车厢,扑面而来便是泡面的气味。
硬卧的宽度于他而言并不算舒适,车厢里混杂着旅客的交谈声,不知道谁家的小孩突然哭了起来,对铺的大爷还没熄灯就已经打起了鼾。
夜里十点,卧铺统一熄灯,列车穿行于无际的林海,窗外偶尔会闪过零星的灯火。
陈野带着耳塞和江澜发消息,江澜的感冒基本好了,只是嗓子还不太利索,说明天去机场接他。
陈野本不想再折腾江澜,天气炎热,况且机场连着地铁,他随身的行李也不多,和江澜讲了自己的顾虑,结果江澜只回了两个字:“不要。”
紧接着是一连串的猫头表情包,陈野盯着屏幕,便也说好。
熄灯后的车厢里,鼾声此起彼伏,周围彻底陷入黑暗,只有过道上指示铺号的小灯连成一排白色的方块。
列车驶过铁轨,发出有规律的咣当声,渐渐也开始催人入眠。
再次醒来是凌晨四点,火车刚过讷河站,透过窗帘底端的缝隙,隐约能看站台亮起的黄灯。
这一夜的睡眠断断续续,陈野的梦却一个接一个。
他梦见小时候放暑假,跟着母亲去哈尔滨陪姥爷做手术,他缩在铺上,生怕一个刹车自己滚下去。
上了高中每个月放一次假,他和同学坐五个小时的硬座回家,带一副扑克几个人打到晕车都还没到终点。
最后是上了大学,警校离家很远,放寒暑假要飞机转硬卧,或是坐两段绿皮车,从出校门到家要将近两天......
列车鸣笛,划破寂静的山林与原野一路向南,仿佛也将他的人生轨迹一一串联。
他轻声起身去洗了把脸,不锈钢的水龙头用力按下去,过了几秒才缓缓流出一段冷水,冰凉的水花拍在脸上,更让人睡意全无。
他站在车厢连接处,静静看着窗外蓝调时刻的原野。
列车早已驶出大兴安岭,正穿行于松嫩平原,窗外不见群山,只有一望无际的农田。
终于在上午时分驶入哈尔滨站,陈野给江澜发了消息便赶往机场。
机场大巴一路开的飞快,顺利抵达后,值机、安检、登机、起飞,一整套流程下来也不过一个上午。
飞机加速向着云层爬升,他望着窗外渐远的土地,忽然明白告别不是为了遗忘和逃避,也许日后再次踏上这片黑土地时,他会变成比现在更好的人。
同一个上午,江澜早早就起了床,把家里又彻底打扫一遍,衣柜和洗手台腾出留给陈野的空间,连阳台上挂的绿植都又浇了遍水,明明已经做了很多事,他却还是觉得时间过得太慢。
他提前关注了陈野搭成的航班,距离出门接机还有段时间,刚好够他打理下自己的衣着,他换上一件米白色的棉麻短袖衬衫,仔细整理衣领。
哪怕彼此早都见过对方刚起床时不加修饰的样子,但江澜还是为这次的重逢花了不少心思,甚至还对着镜子抓了抓发型,又喷上一点带着淡淡果木香的香水。
刚收拾好,手机突然收到一条取件码信息。
来不及多想,江澜快步下楼直奔快递柜,取出那个期待已久的牛皮纸信封。
回到家里,他小心翼翼地划开封口,明信片背面一行苍劲有力的字迹映入眼帘,看起来每一个字的落笔都十分果断。
——人生何处不相逢。
江澜看着那行字,心头涌上无数情绪,却不知到该说什么。
他轻笑着将明信片按在自己胸口,整个人陷进沙发里,脑海里浮现出他们一同经历的岁月。
的确,人生何处不相逢。
也许在写下这句话的时候,他们都没有预料过,会在未来的哪一天,以什么样的方式相见,但此刻,江澜只知道自己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陈野。
他仔细地将明信片夹进书桌上的笔记本,随后便拿起车钥匙,径直出了门。
第34章 此心安处
江澜一路压着限速开过来,机场高速的车流比预想中要密集,抵达目的地后,离到达层最近的停车场空位不算多,好在他的车小巧,在里面绕了一圈,终于在角落找到一个刚好的车位。
“您关注的航班已降落南京禄口国际机场,飞行时长2小时34分,行李转盘8......”
江澜停好车便往到达层出口赶,才锁好车,手机屏幕突兀地亮起,航班动态推送进来,紧接着弹出的还有陈野的微信消息。
“落地了。”
江澜连忙打字:“我在到达层等你,行李转盘那的出口,你出来就能看到。”
“好。”
暑运期间航班密集,接机的人不少,午后空气闷热,周围混着南北各地的口音方言,有旅途开启的新奇,也有亲人旧友重逢的喜悦。
江澜站在人群里,不时向玻璃围挡内张望,手里护着一束花,是来之前就准备好的。
分开的这段时间里,他偶尔也会想象重逢的场景。彼此早已过了年少莽撞的年纪,即使久别重逢,心中再怎么波涛翻涌,真落到行动上,也说不出太过矫情的话,做不出多出格的举动,多是这样安静地等候与期待。
从东北回来以后,那里连绵的群山与无边的森林仿佛也在他的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也许在那样的环境影响下,他渐渐对生命力有了点新的感悟。
于是江澜回来以后,给家里原本空荡荡的阳台填了不少的绿植,也渐渐习惯了给房子里点缀一些花香。
他总是喜欢看午后的阳光洒在叶子上,总能让他想起远方的那片森林。
于是,带一束花来接机,便成了再自然不过的决定。
玫瑰太过炽烈,寓意也太直白了些。江澜清楚,陈野此行奔赴的不只是彼此之间的爱,更是一次关乎未来与新生的迁徙,他最后犹豫再三,只挑了一支向日葵。
来的路上,他在花店里从一桶的向日葵中仔细选出一支最饱满的花。
明黄的花瓣完全舒展打开,里面深棕色的花心带着薄薄的绿色绒毛。
店主用米色的包装纸在外层围出两层更大的花瓣形状,下方用果绿色的纸做花托,尾端留下一截花本身的茎杆,手里捧着这一束,远远看过去像抓着一轮小太阳。
向日葵这种永远向阳而生的花,江澜觉得送给陈野再合适不过。花本身低调,花茎结实,一朵向日葵就能扎成一束,和他这个人一样,独自一人,却足以构成江澜眼里一片风景。
机坪上。
即便舱门直接连接着廊桥,陈野却还是在下飞机的瞬间就感受到了江南地区特有的潮湿与闷热。
航班上大多是趁着暑假尾声出游的家庭,他昨晚在卧铺上跟着火车颠簸了一宿,今早才到哈尔滨,转眼下午已经站在了南京的土地上。
折腾了快两天,只在飞行途中短暂补了一觉。
飞机穿云下降,从舷窗看向下方的地面,景致与东北截然不同。
郊区的房子是一幢一幢的独立小楼,散落周边的水塘反射着阳光,农田方方正正,组成规整的图形,不见群山。
他以为自己一路远走,踏上这片陌生的土地时会感慨万千,可当真正立足于此,想象中的不安却并未出现,心中平静如常。
以前办案出差时,他和同事全国的跑,几乎次次都是连轴转着抓捕、讯问、押解带回,出一趟苦差回来折腾得人疲惫不堪。
这一次许是不想让江澜看见自己风尘仆仆的样子,他在登机前特意又仔细地打理了下自己,只希望干净清爽地出现在江澜眼前,至少不要看着太沧桑憔悴。
陈野本就身形出挑,长相端正硬朗,多年的职业历练让他自然而然地透着股沉稳冷峻的气质,不需太过刻意修饰也足够显眼。
到达层外,江澜伸直了胳膊,把向日葵高高举起,视线穿过熙攘的人群,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陈野拖着行李,显然也远远地就看见了那朵巨大的向日葵,以及那个举着花的人。
四目相对,江澜的眼睛仿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带着明显的激动与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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