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县到了。
远远望去,城墙不算高,也就两丈出头,黄土夯筑,年头久了,墙面上裂开好几道口子,长满了野草。城门倒是新修的,门洞上方的石匾刻著“解县”两个大字。
但今天的气氛有点不太对。
城门口排著长长的队伍,少说也有五六十號人,挑担的,赶车的,骑马的,步行的,都老老实实排著队。两个守城的士兵站在门口,一个挨一个地盘查来往行人。盘查得很仔细,每个人都要看路引,翻包袱,问来歷。
王金陵骑在马上,眯著眼睛看了一会儿,回头对赵匡胤说:“赵壮士,以往没这么严格。今天这阵势,怕是有大事。”
赵匡胤问:“什么事?”
他隱约猜到了是什么事情。
王金陵压低声音:“最近听说契丹人可能南下,官府如临大敌。各县都加强了盘查,防备契丹探子混进来。”
赵匡胤心里一动。契丹人南下,探子,他想到了耶律肆那伙人。看来官府也不是全然不知,至少是听到了风声。
队伍慢慢往前挪。
轮到王金陵的商队时,已经过去小半个时辰了。一个瘦高个的士兵走过来,手里拿著根长矛,矛头往地上一顿,喝道:“站住!路引拿出来!”
王金陵从怀里掏出路引,递过去。士兵接过来看了看,又抬头看看王金陵,问:“是干什么的?”
“运盐的。世代经营食盐。这不是刚从北边回来,回家歇歇。”
士兵点点头,又指著后面那些马车:“车上装的什么?”
“盐。都是盐。军爷要查?”
士兵摆摆手,正要放行,旁边另一个矮胖的士兵走过来,往队伍里看了一眼,目光在赵匡胤身上停了停。
“这几个是谁?”
王金陵笑道:“路上遇上的朋友,一起走一段。都是良民,没什么问题。”
矮胖士兵盯著赵匡胤看了一会儿,又看看赵武灵,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然后移开,落在韩重贇和秦韜略身上。
“都下来,查查。”
王金陵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復正常。他翻身下马,走到矮胖士兵身边,从袖子里摸出几钱碎银子,塞到士兵手里,笑道:“军爷辛苦。这几个都是老实本分的百姓,赶路投亲的,没什么问题。军爷通融通融。”
矮胖士兵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子,掂了掂,脸上露出笑容,把银子往袖子里一揣,摆摆手:“行了行了,走吧走吧。下不为例啊。”
瘦高个士兵也收起长矛,让开了路。
王金陵笑著点头:“多谢军爷,多谢军爷。”
他一挥手,商队继续往前。
赵匡胤骑在马上,从两个士兵身边经过,眉头皱了皱。
这就让过了?几两碎银子,连包袱都没查,连路引都没看,就这么让过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士兵,他们去盘查后面的人了,对著一辆马车翻箱倒柜,查得比刚才仔细多了。
赵匡胤摇头。这盘查,也不是很严格吶,给钱就能过。
进城之后,街道宽了不少。两边是各种店铺,有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卖吃食的。
王金陵带著商队走了一段,在一家客栈门口停下来。他翻身下马,朝赵匡胤抱了抱拳:“赵壮士,在下就送到这儿了。这家客栈是我常住的,老板熟,乾净便宜。几位若是不嫌弃,不妨住这儿。”
赵匡胤也下马,抱拳道:“多谢王兄一路照拂。日后若有缘,定当报答。”
王金陵摆摆手:“赵壮士客气了。咱们后会有期。”
两人道別,王金陵带著商队继续往前走,消失在街角。
赵匡胤看了看客栈,门口掛著块匾,写著“悦来客栈”。
他对韩重贇说:“韩兄,你带灵儿和韜略进去订房间。我去找个铁匠铺,把刀修修。”
韩重贇点头:“行,赵壮士你去,这儿有我带著。”
赵武灵说:“哥,你早点回来。”
秦韜略也说:“赵大哥小心。”
赵匡胤点头,便独自往街上走去。
他顺著街道往前走,眼睛扫著两边的店铺。走了半条街,也没看见铁匠铺。他拦住一个路过的老汉,问:“老人家,请问这附近哪里有铁匠铺?”
老汉停下来,打量了他一眼,指了指前面:“往前走,过两个路口,再往右拐,有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有一家,姓刘的铁匠,手艺好。”
赵匡胤道了谢,按著老汉指的方向往前走。
过两个路口,往右拐,果然有一条巷子。巷子不宽,两边都是住户,墙根长著青苔。他往里走了几十步,到了巷子尽头,听见“叮叮噹噹”的打铁声。
铁匠铺门口摆著几张桌子,桌上放著各种铁器——刀、剑、锄头、镰刀、铁锅、铁铲,乱七八糟堆在一起。铺子里面,一个光著膀子的大汉抡著铁锤打铁,火星四溅。
赵匡胤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大汉打完一锤,把烧红的铁块夹起来,放进水里,“滋啦”一声,白烟冒起。他这才抬起头,擦了擦汗,问:“客官,要打什么?”
赵匡胤从腰间解下七伤刀,递过去:“刀坏了,能修吗?”
大汉接过刀,翻来覆去看了看。刀身上有好几道豁口,刀刃也卷了几处,还有一道浅浅的裂纹。大汉用手指摸了摸那道裂纹,眉头皱了皱。
“这刀不错。钢口好,淬火也讲究。只是这豁口和裂纹,修起来费事。”
赵匡胤问:“能修吗?”
大汉点点头:“能修。但得把刀刃重新淬火,重新开刃。豁口要补,裂纹要锻。费工夫。”
“多少钱?”
大汉想了想:“一两银子。”
赵匡胤心里算了算,一两银子不算便宜,但也没多收,倒也公道。他点点头:“行。多久能好?”
“明天这个时候来取。”
赵匡胤把刀留在铺子里,转身要走。大汉忽然叫住他:“客官,你这刀,是杀过人的吧?”
赵匡胤回头看他,这都能看出来?
大汉指著刀身上的细小豁口,说:“这些豁口,不是砍铁砍的,是砍骨头砍的。刀砍进骨头里,拔出来的时候,刀刃就会被骨头硌出豁口。你这刀上好几道豁口,至少杀过三个人。”
赵匡胤没说话。
大汉见赵匡胤这样,笑了笑,摆摆手:“客官別误会,我就是隨口一说。干我们这行的,什么刀没见过?你放心,我帮你修好,保证跟新的一样。”
赵匡胤点头,出了铁匠铺。
悦来客栈里,韩重贇正在跟掌柜说话。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孙,瘦瘦的,留著山羊鬍,一脸的精明。他看了看韩重贇,又看了看赵武灵和秦韜略,问:“几位客官,要几间房?”
韩重贇想了想,说:“两间吧。”
掌柜问:“怎么住?”
韩重贇说:“我和这位秦兄弟一间,赵姑娘和她哥哥一间。”
赵武灵在旁边听著,愣了一下,看了韩重贇一眼,脸上微微一红。
掌柜点点头,翻开盘帐本,问:“住几天?”
韩重贇说:“先住两天,看情况。”
掌柜说道:“两间房,一天一百文。先交两百文押金。”
韩重贇掏出钱袋,数了二百文,放在柜檯上。掌柜收了钱,喊来一个小二,说:“带几位客官去后院,三號、四號房。”
小二应了一声,领著三人往后院走。
客栈分前后院,前面是吃饭的地方,后面是住人的客房。
三號和四號房挨著,都在院子东边。小二打开门,让三人看了看。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洗脸架上有铜盆,角落里放著恭桶。被褥也是新的,没什么异味。
韩重贇满意地点点头,赏了小二几个钱,打发他走了。
赵武灵站在三號房门口,往里看了看,然后回头看著韩重贇,说:“韩大哥,谢谢你。”
韩重贇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赵武灵笑了笑,没说话,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韩重贇挠挠头,看向秦韜略:“秦兄弟,我说错什么了吗?”
秦韜略也笑了笑,说:“韩大哥,你没说错什么。赵姑娘是觉得你有眼力见。”
韩重贇更糊涂了:“眼力见?什么眼力见?”
秦韜略笑著摇摇头,进了四號房。
韩重贇站在院子里,想了半天,还是没想明白。他嘀咕了一句“这有什么眼力见的”,也跟著进了房间。
三號房里,赵武灵坐在床边,手按在胸口,感觉到心跳得有些快。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皱了皱眉。衣服穿了好几天了,脏得不成样子,她得洗洗,换身乾净的。从包袱里翻出王金陵送的新衣服。摸了摸,放在一边。
站起来,她走到脸盆架前,往铜盆里倒了点水,洗了把脸。水凉凉的,洗在脸上很舒服。洗完脸,对著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瘦了些,黑了点。
她用湿毛巾擦了擦脖子,擦了擦手,又擦了擦脚。脚上的伤好多了,肿全消了,只剩下一片淡淡的青紫,按著还有点疼,但不碍事了。
洗完,她把毛巾掛好,坐在床边,等著赵匡胤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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