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里响起了急促的鼓声。
赵弘殷一夜未眠。从中军大帐回来之后,他便和衣躺在榻上,睁著眼望著帐顶,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刘知远阴鷙的脸和砍下的案角。他试图想些別的——家中妻儿的面容,年轻时在战场上驰骋的日子,可那些画面刚浮现出来,就被刘知远一剑劈得粉碎。
直到鼓声响起,赵弘殷才坐起,该来的终究来了。
亲兵端来洗漱的热水,铜盆里冒著白气。赵弘殷伸手探了探,水温正好。他撩起水泼在脸上,水珠顺著脸颊滑进鬍鬚里,又滴落在衣襟上。
亲兵又捧上鎧甲,赵弘殷默默地穿戴整齐,系好束甲带,扣上护心镜,最后戴上兜鍪。他对著铜镜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面色灰败,眼窝深陷,颧骨高高突起,与昨日判若两人。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直到皮肤泛起红,才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
走出营帐时,晨雾很重,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赵弘殷沿著营中主道往中军大帐走去,一路上遇到的將领们,个个面色凝重,脚步沉重。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几句,也是匆匆而过,没有人愿意多说。炊事兵已经在生火做饭,炊烟和晨雾搅在一起,呛得人喉咙发紧。
中军大帐外,聚集了数十位將领。他们有的低头看地,有的仰头望天,有的来回踱步,却都默契地保持著安静。
李万全站在人群边缘,背靠著旗杆,一只脚踩在拴马桩上。看到赵弘殷过来,他立刻直起身,快步迎了上来。
“赵將军。”,李万全声音沙哑,眼底布满血丝。
他左右看了看,才说道:“方才陛下身边的宦官传话出来,说是今日一早就要按陛下的部署出战,四面围攻。”
赵弘殷点头,没说话。
李万全走近半步,贴著赵弘殷耳朵,“你说,这仗怎么打?鄴城北面临水,河水又深又急,骑兵施展不开,別说衝锋,就是渡河都难;东面是沼泽地,我派人去探过,烂泥能没到膝盖,步兵根本过不去。四面围攻?四面怎么围攻?”
赵弘殷苦笑了一下,还是没接话。他能说什么?昨夜刘知远那一剑,已经把所有人的嘴都封死了。
帐內一阵脚步声,眾人连忙列队站好,按照职衔高低排成两列。
帐帘掀开,刘知远在郭威和一眾隨从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这位皇帝今日换上了一身明光鎧甲,头戴金盔,腰悬宝剑。如此装扮,倒也有几分英武不凡。见眾人噤若寒蝉,他微微点头:“都到齐了?走,去校场。”
眾人应声,跟在刘知远身后,浩浩荡荡地往校场方向走去。
校场设在营地东面,开阔平地,足以容纳数万人列阵。此刻,十五万大军在校场上列队完毕,黑压压的一片,旌旗如林,刀枪如海。晨雾还未散尽,远远望去,人马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隱若现,竟有几分虚幻之感。
赵弘殷在自己的位置站定,看了一眼校场上的阵列。前排是重甲步兵,盾牌连成一道铁墙;后面是长枪兵,枪尖密得像收割前的麦田;两翼是骑兵,战马不时打著响鼻,喷出一道道白气。
只是將士们的士气不算高。
昨夜官家突然驾临,三更半夜把所有將领从被窝里拽出来,又传出中军大帐里那一出风波,军中早已议论纷纷。赵弘殷方才路过丙字营时,听见几个老兵蹲在篝火边嘀咕,说什么“皇帝老子砍桌子,怕是砍给我们看的”。如今又要仓促出战,任谁心里都要犯嘀咕。
刘知远登上校场中央的高台,那高台用土夯筑而成,一丈多高,四面插著旗帜。郭威、柴荣等人跟隨在后,在台上分两列站定。
赵弘殷站在台下,抬头望著高台上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嘴里发苦。
“將士们!”,刘知远喊道,中气十足,“朕御驾亲征,今日便要一举荡平鄴城,活捉杜重威!”
台下十余万將士高呼万岁,声浪震天。但赵弘殷听得出来,这欢呼声里,並没有多少真正的底气。
刘知远浑然不觉,继续慷慨激昂。从杜重威叛国投敌,说到朝廷討逆的正义;从將士们奋勇杀敌,说到破城之后的封赏。声音越来越高,手势越来越有力,话说得漂亮,滔滔不绝。
赵弘殷越听越觉得不是滋味。这些话,与其说是说给將士们听的,不如说是说给刘知远自己听的。他需要这些话来说服自己——此战必胜,天命在朕。
说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刘知远终於停了下来。他转头看向身边穿著道袍的人,眼中竟有几分虔诚之色。
道人迈步上前,赵弘殷这才注意到他。此人年约五旬,面容清瘦,长须,手持一柄拂尘,倒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他步履从容地走到高台前,拂尘一摆,台下安静下来。
“诸位將士,”,道人说道,“贫道张归真,承蒙陛下不弃,隨军出征。今日出战之前,贫道愿为陛下、为大军、为天下苍生,向天祈福!”
赵弘殷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他听说过这个张归真,据说是终南山来的道士,在终南山修道三十年,精通术法,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刘知远对他十分信重,出征前特意將他召入军中,待以上宾之礼。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刘知远竟然在阵前搞这一出。十五万大军列阵在前,敌人就在数里之外,皇帝不部署作战,却先让道士做法。
几个道童抬著一张供桌上了高台,桌上摆著香炉、符纸、硃砂、法水等物。张归真净手焚香,在供桌前站定,口中念念有词。那些咒语晦涩难懂,赵弘殷只听清了几个字,什么“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之类的。
片刻后,张归真忽然大喝一声,抓起一把符纸撒向空中。那些符纸在晨风中飞舞,飘飘扬扬地落向台下,有几张飘到了赵弘殷面前,看了一眼,上面的符文弯弯曲曲,像是蚯蚓爬过。
紧接著,张归真又拿起桃木剑,在供桌前挥舞起来,时而进,时而退,时而旋转,衣袂飘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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