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心很热,”她说,“我能感觉到。隔著你的皮肤,隔著你的骨头,隔著你的袍子,我能感觉到你的心在烧。你跟史坦尼斯不一样——他的火是借来的,是从祖先的血脉里继承来的,用一点少一点。你的火是你自己的,从你身体里长出来的,从你骨头里烧出来的。你不需要別人的生命来製造影子,你用自己的就够了。”
她把手指收回去,转过身,走回石台旁边,开始收拾那些瓶瓶罐罐。她把铁盒子盖上,玻璃瓶塞上,龙晶小刀擦乾净,放回壁龕里。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样东西都放回原位,跟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林皮克站在门口,看著她收拾。他的心跳很快,但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她在试探他。她在看他听到这些之后是什么反应——害怕?兴奋?噁心?他选择了第三种:平静。
“你杀过多少人?”他问。
梅丽珊卓的手停了一下,没回头。“很多。记不清了。”
“用影子杀的?”
“不全是。有的用血魔法,有的用火刑,有的用毒药。光之王需要什么,我就做什么。”
“那些人该死吗?”
梅丽珊卓转过身,看著他。蜡烛的火光从下面照上来,她的脸明暗分明,但那双红色的眼睛是亮的,很亮,像两颗烧著的炭。“该死不该死,不是我能判断的。我只是工具——火把,刀,箭。拉赫洛指到哪里,我就烧到哪里。”
她走到门口,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你怕我吗?”
林皮克想了想。“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说你是工具。工具没什么好怕的。可怕的是用工具的人。”
梅丽珊卓看著他,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火,不是光,是水。那些水在她眼眶里转了一圈,没落下来,又被她逼回去了。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下去了什么东西。
“你说得对,”她说,“可怕的是用工具的人。”她走了。红袍子在走廊里拖过去,沙沙的,越来越远。
林皮克站在那个房间的门口,看著石台上还没干透的黑色液体。液体在凹槽里慢慢流淌,沿著刻痕向中心匯聚,匯聚到那个蜷缩的人形凹槽的心臟位置。天花板上的雾早就散了,但空气里还有一股味道——不是硫磺,不是血,是另一种,更淡的,更冷的,像是冬天的早晨,像是奔流城城墙根底下的霜。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块龙骨。龙骨是烫的——不是温热,是烫,烫得他手指发麻。他把龙骨掏出来,举到眼前。骨头的表面那层暗红色的光在剧烈地跳动,一明一灭,一明一灭,快得跟要炸开一样。他把它攥在手心里,让它烫著他的手掌。
他站在门口,看著那个石台,看著那些蜡烛,看著那个空的铁笼子。他想起奔流城的冬天,城墙根底下的霜,薄薄的,白白的,太阳一出来就化了。他想起码头上的老光棍们说的话——那些有钱人、有权人、有魔法的人,他们用的东西都是人的命。別人的命,不是自己的。
他转身走出房间,沿著走廊往回走。台阶很陡,往上走比往下走更累。他走得很慢,一步一级,手扶著墙壁。墙壁是温热的,跟上面一样,但他知道这温热的底下是什么——是冷的火,是活的影子,是等著被唤醒的东西。他走到那扇铁门前面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很暗,龙晶嵌在墙壁里发著暗红色的光,一排一排的,像眼睛,在黑暗中看著他。那扇木门在走廊的尽头,关著,上面的符文在黑暗中亮著,暗金色的,一圈一圈地转。
他把龙骨塞回怀里,推开铁门,走了出去。
回到上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走廊里的火把点著了,橘红色的光把影子投在墙上,正常的影子,不是活的。他沿著走廊往自己的房间走,经过大厅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声音——有人在念经,很多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大厅里坐著十几个人,都是岛上的信徒,围在火盆前面,跟著一个年纪大的祭司在念晚祷。火盆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橘红色的,正常的火。
他没进去,转身继续走。
回到房间,他关上门,把怀里的七块龙晶和一块龙骨全部掏出来,摆在床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石头上,黑得发亮。龙骨在中间,暗红色的光一跳一跳的,把其他石头的表面都映红了。他把手放在龙骨上面,感受著它的温度。烫的,但不像刚才那么烫了,慢下来了,跟著他的心跳一起一伏。
他闭上眼睛,想著梅丽珊卓说的那些话。影子杀手,血魔法,火刑献祭。用別人的生命製造力量,用別人的血浇灌自己的信仰。她说他是火选中的人,说他的火是他自己的,从身体里长出来的,从骨头里烧出来的。她说他不需要別人的生命,用自己的就够了。
他自己的。
他把手从龙骨上收回来,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墨水痕跡。他的手在奔流城扛过包,在赫伦堡劈过柴,在龙石岛写过字。这只手能做很多事情——能拿匕首,能拿羽毛笔,能拿龙晶。但它能拿来做什么?杀人?用影子杀,用血魔法杀,用火刑杀?隔著千里取人性命,让目標在睡梦中死去,喉咙被无形的刀割开,没有任何痕跡。
他把手鬆开,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掌心的皮肤是完好的,没有烧伤,没有刀痕,没有老茧。他盯著自己的掌心看了很久,然后把龙晶和龙骨一块一块地收起来,塞回怀里,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龙形雕刻在月光下游动,跟活的一样。他闭上眼睛,摸著怀里的龙骨,听著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跟龙骨的脉动合在一起。跟几百里外树林里那团黑色影子的呼吸合在一起。
再等等。快了。再等一等。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凉的,石头砌的,厚得能挡住海风,但挡不住地底下那团冷火的温度。他能感觉到它,在最底层,在那扇木门后面,在那个石台的下面,蜷缩著,睡著,等著。等著被人唤醒,等著被人使用,等著被人消耗。用別人的生命,或者用他自己的。
他闭上眼睛,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是乾的,冷的,没有温度。他把手按在胸口上,按在那七块龙晶和一块龙骨上面,感受著它们的重量和温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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