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从悬崖底下入海的时候,弄出的动静比他想像的大得多。它把八条腕足同时伸进海里,搅起来的水花比城堡的塔楼还高,落下去的时候像下了一场暴雨。然后它把整个身子从悬崖上滑下去,滑进海里,海水被它的身体排开,涌起来一道浪,那浪打在悬崖上,轰的一声,震得整座山都在抖。然后它就消失了——沉下去了,沉到海底,沉到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沉到龙晶矿脉延伸到的更深的地方。
林皮克站在悬崖顶上,看著海面上那道浑浊的痕跡慢慢扩散、慢慢变淡、慢慢消失。渊已经走了。它听得懂他的话——他让它回海里,它就回海里了。它需要时间適应新的身体,需要时间学会控制那些鳞片和触角,需要时间找到在深海里生存的方式。但它会回来的。他知道它会回来。
他转身往城堡的方向走。走了没几步,就看见梅丽珊卓从石阶上走下来,红袍子在风里飘著,头髮被吹乱了,脸上的表情很严肃——不是生气,是警觉。
“你听见了?”林皮克问。
“整座岛都听见了,”梅丽珊卓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在海边。你看见了什么?”
林皮克指了指海面。“那边。有东西从海里出来了。很大。我没看清是什么——可能是海怪。老渔夫们说这片海域有海怪,我以为是传说,但今天——”他摇了摇头,“动静太大了。海水被搅得天翻地覆,浪打得悬崖都在抖。我在海湾那边,差点被浪捲走。”
梅丽珊卓盯著海面看了很久。她的眼睛在暮色里亮著,红色的,像两盏灯。她看不见渊——渊已经沉到深海了,海面上什么都没有了。但她能感觉到什么。林皮克从她的表情里看出来了——她感觉到了那股冷意,那种深海才有的、与龙石岛地底下的热完全相反的冷。
“海怪,”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怀疑,但也没有全信。“龙石岛附近確实有海怪的传说。坦格利安家的文献里提到过——黑水湾的深处有巨大的生物,比龙还大,比船还大,偶尔会浮上来,把整条船拖进海底。但那是几百年前的事了。没人真的见过。”
“今天有人见到了,”林皮克说,“我。虽然没看清,但那种动静——不是鯨鱼能弄出来的。”
梅丽珊卓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我会让人加强海边的警戒。这几天你不要单独去海边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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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一起往回走。石阶很陡,梅丽珊卓走在他前面,红袍子在暮色里暗成了黑色。她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你今天身上有不一样的味道,”她说,“不是海的味道。是更深的东西。像是——龙晶。很浓的龙晶的味道。你去过矿脉?”
林皮克的心跳快了一下,但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我在海湾那边坐著的时候,捡到了一块龙晶。被海浪衝上来的,很大,比之前你给我的都大。我揣在怀里了。”
“给我看看。”
林皮克从怀里掏出一块龙晶——不是从矿脉里拿的,是他之前藏在袍子內侧口袋里的六块之一,最大的一块,有他两个拳头那么大。他递给她。梅丽珊卓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用拇指摸了摸表面,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这块纯度很高,”她说,“比岛上开採出来的大多数都高。被海浪衝上来的——可能海底也有矿脉。”
“也许吧,”林皮克说。
她把龙晶还给他。“收好。这是拉赫洛给你的。”
林皮克把龙晶塞回怀里,跟著她继续往上走。他摸了摸怀里的其他东西——七块龙晶,一块龙骨,都在。渊的事,他不知道梅丽珊卓信了多少。海怪的说法是她自己提出来的,他只是在她说出来之后点了点头。这样最好——不是他编的,是她自己想到的。人总是更相信自己想到的东西。
回到城堡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大厅里的火盆烧得旺旺的,信徒们已经散了,只剩几个祭司在收拾祭坛。梅丽珊卓走进大厅,站在火盆前面,双手伸向火焰,开始念晚祷。林皮克站在她身后,跟著她念。他的声音很稳,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的脑子里在想渊——它现在在哪儿?在海底的什么地方?它找到合適的深度了吗?那些鳞片和触角会影响它在深海里活动吗?它会不会被海里的其他东西攻击?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晚祷结束后,梅丽珊卓转过身,看著他。火盆里的光从下面照上来,她的脸明暗分明,但那双红色的眼睛是亮的,很亮,像两颗烧著的炭。
“你今天在海边待了很久,”她说,“比平时久。”
“嗯。”
“你在想什么?”
林皮克想了想。“在想火。在火里看见的东西——君临城北的树林,蓝色的光。我想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梅丽珊卓看著他,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那需要时间。徵兆不会在一天两天內显现。你需要耐心。”
“我有耐心。”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红袍子在石板上拖过去,沙沙的,越来越远。林皮克站在大厅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火盆里的火在烧著,橘红色的,把影子投在墙上。他转身走出大厅,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关上门,把怀里的七块龙晶和一块龙骨掏出来,摆在床上。龙骨在中间,暗红色的光一跳一跳的,比任何时候都亮。他把手放在龙骨上面,感受著它的温度。烫的,比以前任何时候都烫。骨头的表面那层光在剧烈地跳动,一明一灭,快得跟要炸开一样。
他知道为什么。渊在海底。龙石岛的龙晶矿脉从山顶一直延伸到海底,渊进入深海之后,接触到了矿脉的根部——那里是火的源头,是火山的最深处,是所有龙晶的母体。渊在吸收那些能量,在长大,在变强,在跟这座山的火融为一体。龙骨感应到了,所以它在跳。
林皮克把龙骨攥在手心里,感受著它的脉动。咚、咚、咚。跟他的心跳合在一起,跟几百里外树林里烬的呼吸合在一起,跟海底深处渊的脉动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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