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过后的第三天,梅丽珊卓在火焰里看见了徵兆。
林皮克站在她身后,看著她把双手伸进火盆。火盆里的火烧得比平时旺,橘红色的火焰舔著铁盆的边缘,把她的脸照得通红。她闭上眼睛,嘴唇在动,念著什么——不是平时那种有节奏的祝词,是更快的、更急促的音节,像是有人在催她。她的眉毛皱起来,额头上出现了几道竖纹,眉心拧成一个疙瘩。她念了很久,久到火盆里的炭烧下去一半,久到林皮克的双腿从站著变成微微弯曲,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从右脚换到左脚。然后她睁开眼睛,把手从火焰上方收回来,指尖是红的,被烤的,但她没觉得烫。
“我看见你了,”她转过身,面对著他,红色的眼睛里有火焰的倒影,一明一暗的,“在火焰里。你在海上,坐船,往东去。船不大,帆是白的,船头刻著一个人鱼——不是鱼,是海马。潘托斯的海马。”
林皮克看著她的脸,等著她继续说。她的眼睛眯了一下,像是在回忆火焰里看见的画面。“你站在甲板上,穿著红袍子,身边有人——穿红袍子的人,不止一个。你们在说话,但我听不见。海是灰蓝色的,天是灰蓝色的,分不清界线。然后火焰灭了,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把手从火盆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消耗。每次在火焰里看见远处的、还没发生的事情,都会消耗她的体力。林皮克注意到她眼角多了一条细纹,昨天还没有的。风暴那晚她在祭坛前念了一整夜的祈禳,火焰灭了又点,点了又灭,她一直在念,念到声音哑了,念到嘴唇乾裂,念到膝盖跪得青紫。第二天早上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了祭坛才没摔倒。她没提那晚的事,林皮克也没问。
“潘托斯,”林皮克重复了一遍。他在奔流城的时候听过这个名字——厄斯索斯大陆上的一个自由城邦,海对面,过了狭海就到了。码头上那些从海外来的商人,有的就从潘托斯来,说著口音很重的通用语,卖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彩色的丝绸、弯弯曲曲的刀子、装在玻璃瓶里的蓝色葡萄酒。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去那个地方。但现在梅丽珊卓在火焰里看见他去了,他知道自己得去。
“你去潘托斯做什么,火焰没告诉我,”梅丽珊卓说,转过身面朝火盆,把快要灭的火拨了拨,添了两块炭,“但我看见了你在火焰里找东西。你的眼睛在看,在找,在翻来覆去地看。你在找什么?”
林皮克沉默了一下。他不能告诉她——他在找烬,找翎,找渊,找那些被风暴捲走的龙蛋。他不能告诉她他养了三条龙,不能告诉她那些龙现在散落在世界各地。他得编一个別的理由,一个她能接受的、符合他身份的理由。“我不知道,”他说,“火焰没告诉我。也许到了那儿就知道了。”
梅丽珊卓看著他,红色的眼睛眯了一下。她盯著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他的说法。“我会安排。船从龙石岛出发,到君临,换大船,过狭海,在潘托斯靠岸。教会的人在潘托斯有据点,你到了之后会有人接应。我让戴冯带几个人跟著你。”戴冯是史坦尼斯派给梅丽珊卓的侍卫,年轻,话不多,剑使得好,对光之王很虔诚。林皮克跟他打过几次照面,没说过几句话。戴冯看他的眼神总是带著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敌意,是审视,像是在掂量他够不够格站在梅丽珊卓身边。
“什么时候走?”
“三天后。”梅丽珊卓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封了蜡,盖了印——燃烧的太阳,光之王的標记。她把信递给他。“到了潘托斯,去找红庙。把信交给祭司,他们会安排你接下来的行程。”
林皮克接过信,塞进怀里。他摸了摸胸口——那里以前有龙骨,温热的,跳动的;现在什么都没有了,空的,凉的。他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
出发那天是个晴天。长夏的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黑水湾的海面照得金灿灿的。林皮克站在龙石岛的码头上,看著那艘船——不大,帆是白的,船头刻著一个人鱼,海马,潘托斯的標誌。跟梅丽珊卓在火焰里看见的一模一样。他穿著一件新袍子,暗红色的,羊毛的,领口和袖口镶著黑边,是梅丽珊卓让人给他做的。她说他现在的身份是光之王教会的祭司,不能穿得太寒酸。他站在码头上,海风吹著袍子的下摆,一飘一飘的。
戴冯带著三个人站在他身后。四个人都穿著红袍子,腰间別著剑,面无表情。戴冯最年轻,二十出头,脸上有雀斑,下巴上有一圈淡金色的短鬍子,颳得不乾净。他的剑比別人的长,剑柄上缠著红色的皮绳,握得发亮。他看林皮克的眼神还是那种——审视,掂量,像是在想这个人凭什么让梅丽珊卓这么看重。
“上船吧,”戴冯说。这是他对林皮克说的第一句话。
林皮克上了船。甲板是木头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船舱很小,只有一个房间,一张固定的桌子,两把椅子,一张吊床。他在吊床上坐下来,把信从怀里掏出来看了一眼——蜡封完好,燃烧的太阳,光之王的標记。他把信塞回去,躺下来,闭上眼睛。船开了,他能感觉到——甲板在晃,不是左右晃,是上下晃,一下一下的,慢的,沉的,像摇篮。他很久没坐过船了。上次坐船是从君临到龙石岛,那次他晕船,吐了一路。这次他不晕了——也许是因为他习惯了海,也许是因为他的身体变了,也许只是因为他心里装著太多別的事,顾不上晕。
他从君临到龙石岛的时候,是去找龙晶的。那时候他有目標,有方向,有盼头。现在他坐在船上,往潘托斯去,怀里没有龙骨,胸口没有温度,脑子里没有方向。他只知道他得去,火焰说了他得去,梅丽珊卓在火焰里看见了他得去。至於去了之后找什么、做什么、怎么找到那些被风暴捲走的龙——他不知道。他闭上眼睛,试著感应烬。什么都感应不到。他又试了翎,试了渊,试了那些蛋。什么都没有。空的。跟风暴那晚一样,他的感知边缘空空荡荡的,像一间搬空了的屋子,回声都没有。
他翻了个身,面朝舱壁。木头墙壁上有一道裂缝,从上面一直裂到下面,裂缝里透进来一线光,很细,很亮,在黑暗中像一根金线。他盯著那根金线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睡著了。
船在君临停了一天。林皮克没上岸。他站在甲板上,看著君临的码头——跟上次来的时候一样,人很多,船很多,吵得很。有人在卸货,有人在装船,有人在討价还价,有人在打架。他看了几眼就回船舱了。城北的方向,树林在那边,烬和翎曾经在那边等他。现在不在了。他坐在船舱里,把那七块龙晶从布包里掏出来——他带上了,虽然没用了,但他还是带上了——一块一块地摆在桌子上,看著它们。黑的,不发光了,跟普通的黑石头一样。他把它们一块一块地收起来,塞进布包,塞进怀里。
第二天一早,船离开了君临,往东驶入狭海。狭海的水比黑水湾深,顏色更深,浪更大,船晃得更厉害。戴冯和他手下的三个人都晕船了,趴在船舷上吐,脸色发白,嘴唇发青。林皮克不晕。他站在船头,海风吹著袍子,头髮被吹得往后飘。他看著东边的天际线——灰蓝色的,跟海水一个顏色,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太阳在他身后升起来,把海面照得金灿灿的,一条金色的路从船尾一直铺到天边。
他在船头站了很久。戴冯从船舱里出来,走到他旁边,脸色还是白的,但已经不吐了。他扶著船舷,看著东边的海面,沉默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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