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东京,这个米花有问题 - 第7章 报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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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歉,刚刚是些和案件无关的小事,耽误了。”
    武田恕己將话筒按回去,面色不改地坐回座位上。
    “我们继续刚刚的话题。冢原女士曾提到过,她某次在雨中跌倒的时候,你帮她捡过散落在地上的洋葱?”
    “快別提了。”西村阳子翻了个很明显的白眼,似乎对这段被迫发善心的经歷感到噁心。
    “我那天下午急著开车去雀庄打牌呢,结果那老太婆一摔就赖在马路中间爬不起来了,我不下车把她挪开,我的车怎么开过去?”
    “这也是你后面遇到她时会打招呼,並关心她腰疼的理由?”
    中岛凛绘抬起头,她站起身,走到旁边的立式饮水机前。又接了小半杯温水,走回来递给西村阳子。
    女人伸出双手,捧过那杯冒著热气的纸杯,说了声谢谢。
    “我们家刚搬来的时候,为了不给智也惹麻烦,我確实是会耐著性子跟那个老太婆说些违心的场面话。”
    她双手垂在膝盖上,拇指来回摩挲著纸杯的外壁。
    “后来那老太婆得寸进尺,总是跑过来砸门找骂,我也就懒得装什么好好邻居了,见她一次就骂她一次。”
    “说起来,西村家是为什么会选择在两个月前搬到高岸团地附近的呢?”他十指交叉,两块指腹推著下巴,作出一副閒谈的姿態:
    “按理来讲,这种临近岁暮的年底,大多数人都会选择第二年开春才操办搬家这种折腾人的麻烦事吧?你们怎么会反其道而行呢?”
    西村阳子没有立刻接话,她抬起右手,將水杯拿起来,端详著上面代表警视厅標誌的樱花图案:“是啊,我们本来在四丁目住得好好的。”
    纸杯边缘贴上她涂有唇彩的嘴唇,她抿下半口温水,覆在眼瞼上的珠光眼影闪著细碎的冷光。
    “可我儿子一直吵著说那地方闹鬼不乾净,我们被他闹得没办法,也只好把原本的公寓掛低价转卖了,权当换个新环境唄。”
    西村阳子將纸杯从脸前移开,杯沿印下一枚不太完整的暗红色唇印。
    “真是有够伤脑筋的。”她用空出来的左手撩拨了一下垂在耳根处的头髮,眉心稍稍拢在一起。“我之前可是故意在雀庄输了很多钱,才跟那些太太们勉强搭上话的欸。”
    “闹鬼?”一旁的中岛凛绘捕捉到了这个异样的词语。
    “嗯。俊彦之前都没出现过这种情况,可自从他去过一趟涩谷之后,回来就变得神神叨叨的,问他发生了什么也不肯说。”
    西村阳子將杯口抵在尖削的下巴上,抬头看向天花板,思考几秒,给出了自己的猜测。
    “不过我猜,闹鬼应该是在说之前那栋传得很离奇的洋房吧,什么五年前死了个企业家,然后一进去就有恶灵出现的凶宅...但不用想也知道那是假的吧。”
    “可你刚刚也说了,你的儿子患有情况不太好的抑鬱症。”武田恕己將抵著下巴的双手放平,右手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点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你和你丈夫居然放心让他出远门吗?”
    “就算俊彦是个正常孩子,这种事也是谁都不可能放心的吧。”
    女人看了他一眼,似是抱怨似是无奈地嗔了一句:“但那孩子一直吵著说要去涩谷看什么地下摇滚演出,我和智也拗不过他,就只能依著他的性子咯。”
    旋即,她將手肘屈起撑在桌上,眼角的眼线因面部挤压而顺势上挑:“所以,智也后来特意找了个不那么忙的时候,跟科室申请休了几天年假,亲自陪他去涩谷玩了一段时间。”
    “方便问一下,你的丈夫是从事什么工作的吗?”
    “智也是一位医师。”西村阳子偏头笑了笑,她伸出戴著钻戒的右手,在半空中虚画了道爱心的轨跡:
    “他可是在相当有名的大型病院供职,你们看新闻吗?就是最近经常在晚间新闻被滚屏报导的,那个什么米花中央病院噢。”
    “咳咳。”
    武田恕己险些被这回答给逗笑了,虽然他对石川秀明的案子没什么想法,但外面旁听的目暮十三和松本清长脸上估计相当精彩。
    再让这个口无遮拦的女人说下去,也不知道会不会气著他们。
    想到这里,武田恕己清了清嗓子,岔开了话题:“你刚刚提到过,你们之前住在四丁目,正好也是大岛正宏先生负责的配送区域,所以他之前也会给你们家送包裹吗?”
    “我怎么知道是不是他给我们送。”她抬起右腿,搭在左腿的膝盖上,皮靴的鞋跟磕在桌腿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们家以前住的公寓可不让那些宅配员进来,都是放到物业前台那统一代收的。”
    “而且我嫌重,一般也不拿那些东西,都是我丈夫每天下班回家顺手拿上去的。”
    “也就是说,西村太太在搬家之前都不认识这个人?”耐心铺垫了这么久的引子,武田恕己终於递出了他刚得知的线索。
    “认识啊。”
    但与他预想中西村阳子会急於撇清干係不同,相反,她很乾脆地承认道。
    “是当时一起打牌的太太介绍的,说这个人很缺钱,有什么跑腿的工作都可以扔给他去做。”
    边说,她还边挑起吊带的边缘,食指绕著细带打了个轻佻的圈。
    “比如说那种去乾洗店拿衣服,或者给我儿子买蛋糕的事,我嫌出门换衣服麻烦,就都会打电话找他帮忙,反正事后付他一点小费就好了嘛。”
    话音將將落下。
    审讯室的门便被外面用力推开,顶著珊瑚头的白鸟任三郎快步走进来,手里还攥著张刚列印出来的报告。
    他走进屋子,先是扫了眼对面打扮花枝招展的精致女子,接著又收回视线,將那张印著波形图的白纸递到了武田恕己的眼皮底下。
    后者低头看了眼,眉毛便立刻拢起。
    只见上面用红色的碳素笔画了个很大的圆圈,旁边的批註显示,从大岛正宏倒地现场发现的那个银色保温杯上。
    科搜研的工作人员比对並確认了那枚“指纹a”的主人。
    正是坐在这里的西村阳子。
    武田恕己伸手捏住这张纸的边缘,却没有急著亮出来,只是抬手將它反扣在了桌面上。
    白鸟见状,也不多问,隨手拍了拍恕己的肩膀,转身退了出去。
    “这么看,你和大岛先生之间一直维持著相当稳定的僱佣关係。”
    他看著女人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继续向下深挖道:“请问西村太太最后一次联繫大岛正宏、或者说你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
    “早得很了。”西村阳子將搭著的右腿放了下来,两条腿併拢在一起。“自从那个死老太婆敲我家门开始,我几乎就天天待在家里,连出去打牌的次数都少,哪还有心思去联繫他?”
    说罢,她抬起左手,看了眼腕上的手錶,语气更加不耐烦道:
    “警官,最近这一个月我连见都没见过他一面,你们还要在这浪费我多少时间?”
    “你確定?”武田恕己追问了一句。
    “警察先生,我骗你又图什么呢?”西村阳子冷笑一声,反问道:“难道你觉得我会为了这么个缺钱的宅配员,放弃我现在的好生活吗?”
    “西村太太,既然你说你已经一个月没有见过大岛正宏先生了。”男人將手边的报告翻开,倒过来推到西村阳子面前:“那么我这有个问题,还想请你解答一下。”
    “什么鬼问题...”说著,西村阳子低下头看去。
    下一秒,她原本还在把玩吊带的手指,瞬间僵在半空中。
    “今天上午,我的同事去过生產这款保温杯的製作公司,从销售人员口中得知了这款產品的准確投產时间,是去年12月末尾,为了迎合圣诞热潮才推出来的最新配色。”
    武田恕己伸手从卷宗里抽出一张宣传海报,將之同样推到西村阳子面前。
    “既然你和大岛先生已经有一个月的时间没见了,那这枚指纹又是从哪里飞上去的呢?”
    ......
    米花町,六丁目十番地,怜岛居酒屋,寒风被挡在厚重的木门外。
    “终於活过来了。”武田恕己挑开印有浮世绘的隔帘,举著空掉的厚底玻璃杯,对在吧檯后面切生鱼片的妇人高声喊道:“老板娘,再来一杯生啤!”
    “你之前下班来的就是这种地方?”
    中岛凛绘端正地坐在对面,手里捏著双竹筷,筷尖试图挑起面前陶瓷小碟里、一坨呈透明状的条状物。
    她黛眉紧蹙,有些疑惑地盯著眼前的不明物体:“还有,这是什么东西?”
    “梅水晶,说穿了,这玩意也就是用梅子酱醃製过的鯊鱼软骨。”武田恕己双手接过老板娘递来的满杯啤酒,將之搁在桌上。
    “还有,如果今天不是你请客的话,我只会像往常一样继续坐吧檯,这包厢连我都是第一次进来呢。”
    中岛看著筷子上那根沾满红色酱汁的东西,她犹豫了几秒,试著將它送入口中。
    咀嚼了一阵后,她轻声给出了评价:“脆的。”
    “是啊,所以周边有些无良的居酒屋会拿便宜的鸡软骨来切条充数。”
    武田恕己將酒杯高举,生灌了满杯进肚:“可惜你要开车,不然我个人觉得配上烧酒会更好吃些。”
    “西村阳子完全推翻了冢原澄香的证词,而且她最后给出的答案很牵强。”
    颇觉这小菜有些新鲜的女人又伸出筷子,又夹起一根放入口中。
    “拜託你誒,出来吃饭就不要谈工作了好么。”
    男人扭头瞥了她一眼,见自家上司冷冰冰盯著自己不说话,嘆了口气,举起双手投降道:“好好好,你买单你最大行了吧。”
    “今天早上,大岛正宏约我出来,央求我借他一笔钱。
    我被他吵得心烦,就从钱包里隨手抽了几张纸钞给他,结果这个贪得无厌的混蛋见我包里还有很厚一沓,就还想伸手抢过去。
    我当时嚇坏了,顺手抓起他放在我车顶上的保温杯,对著他的脑袋砸过去,之后我就立刻上车跑了。”
    “我想想,从哪开始说呢。”结束回忆的武田恕己夹起一块软骨,在料碟里点蘸了两下。
    “虽然监察医给出的司法解剖报告里,大岛正宏的头部的確有多处不规则的挫裂创伤,也存在明显的皮下出血。”
    “但由於事发那座院子里,铺设有青石板步道。所以,法医也很难判断这到底是金属用力砸击形成的伤口,还是毒发身亡失去意识后摔出来的。”
    中岛凛绘拿起桌上的湿毛巾,细致地擦了擦手指,將话题连带接过:“而且到现在为止,还有两枚指纹没匹配上。”
    “是啊,也不排除凶手藏在另外两人之中这种可能。”
    男人从盘子里抓起一串刚烤好的鸡皮,油滴顺著竹籤往下淌,滴在他摊开的手心里。
    见此情景,女人似乎是想起什么,她拉开身侧的手提包拉链,右手探进包里,在隔层间翻找著什么。
    “还有一点,我们最多也只能再留置西村阳子她们一天的时间,万一明天冢原澄香鑑定出什么失智症之类的病况,我们可能还必须给她放了。”
    武田恕己倒没在意自家上司在做什么,自顾自往下说道。
    “另外,从今天高木他们走访的结果来看,西村阳子对冢原澄香的评价与周围邻居的反馈基本吻合,这就又引出了一个新的问题。
    这个冢原澄香到底是脑子有问题分不清客套与真心,所以才主动跑出来,一厢情愿地要给西村阳子顶罪;
    还是说她因为西村俊彦听的摇滚乐心生怨恨,特意假借顶罪为由,故意出来栽赃陷害...”
    他话音未落,眼前突然闪过一道白色的拋物线。一个体积很小的物件划过桌面上方,径直拋了过来。
    虽说武田恕己目测这东西最后的落点应该是在自己的怀里,但他还是本能地丟开竹籤,双手向上一合,想要展现一下昔日棒球高手的技艺。
    没曾想这光滑的金属外壳撞在手心里,一打滑,又从虎口处弹上半空。
    “嗯???”
    男人身子后仰,伸长手臂来回扑腾几下,看准位置一收,才总算是將其夹在手心里。
    他鬆开紧握的手指看去,掌心里躺著个铝製外壳包裹的小盒子,体积只有半个巴掌大小,表面印满了细密的英文字母,散发出浓烈的高级舶来品气息。
    幸好武田巡查当年在京大有学过那么几句洋文,勉强辨认出標籤上写著“消肿”“化瘀”这几个词语。
    “报销你的手用的。”
    坐在对头的中岛凛绘声音清冷,平素总像结过霜的眼眸因男人刚刚手忙脚乱的动作,也难得化开一抹极浅的促狭。
    包厢的暖灯斜照在她的脸上,光影明暗间,勾出女人优越利落的骨相。光晕恰好托住眼尾下方那颗细小的泪痣,与几缕散落的髮丝一同贴在瓷白的侧颊上,隨呼吸轻轻起伏。
    武田恕己下意识盯著那张脸,愣了一下。
    下一秒,一句没过脑子的话脱口而出:
    “你这么点东西就想买我两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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