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囱高耸的钢铁巨舰,像一座山碾开江面,伴隨著响亮的汽笛声驶入奉先港。
臂膀黝黑汗流浹背的苦力,穿汗衫掛毛巾的黄包车夫,身著洋装提著行李的旅客……人们步履匆匆,神情惊慌不安。相较往日人潮涌动的景象,今日的港口略显萧条。
江左是一片混乱拥挤的棚户区,悽厉的哭嚎和嗩吶声,引得甲板上的人纷纷投去视线,指指点点。
只因棚户区正在办丧事,十几口棺材整齐排列在入口处,棺材悬空放置,弹了墨线。
一队披头散髮的昊天神教修士,头戴冠冕,手持十字架,口中念诵:
“光自昊天,沐照眾生。以道治恶,而行於世。
肉身腐朽,终归厚土。灵返昊天,光明永存。”
刘策站在甲板上举目眺望,船有些晃。
贴身侍女小鱼抓著他的胳膊,奶声奶气地惊呼:“哎呀,有蛇,好大的蛇!”
小鱼穿淡青色荷花襦裙,体態娇小而丰饶,天生一张娃娃脸。
浑浊的江水里確实有很多蛇。
晃眼一扫就是十几条扭动的蛇影。
“砰——!!!”
枪响炸响。
一条手臂粗细,五米来长,正在向江岸游动的大蟒,脑袋猛然爆开。
高大矫健的汉子跳下长堤,朝著蟒蛇大步奔去。
他穿一身红色直裰加明制步鎧,脚上是油光鋥亮的厚实牛皮靴。腰间悬著一柄雁翎刀,背上是一把毛瑟98步枪。
他將蟒蛇装进袋子里后,还推了一下鼻樑上的墨镜。
旅客们一时寂静,看汉子的目光满是敬畏和信赖。
“是太平圣兵!”小鱼的眸子亮晶晶的。
刘策盯著汉子身上那套甲冑。
科院发明的第四代符文太平甲,仿明代明光鎧,能防劈砍,防弹,五个標准心电才能驾御。
“少爷!”
一个戴八片帽,穿黑色西装搭配马甲的青年,快步来到刘策跟前,低声匯报,
“十天前,金菊籍疾风丸號上面发现蛇妖,上面好几百人都被害了。”
“蛇妖!”
刘策眼眶微微收窄。
“报纸上说,警备司令部已经派人解决了。”
“解决?呵。”
江岸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名太平圣兵把守。
江左搭建了一座百米长、四十多米高的巨大竹棚,上面蒙著一层隔绝视线的黑网。
虚眼看去。
隱约有黑气从竹棚里瀰漫出来,显得极其阴森。
“这么说多半只是为了安抚人心。”
青年压低声音,“先前江面封锁了整整三天,
金菊国大使去府里拜访了好几次,李夫人才答应放开的。
现在每天都还有人被蛇咬死。”
刘策拧著眉头:“出海口航道繁忙,侯府不可能拖这么久不解决,奉先城的大拳师没出手吗?”
奉先城是太平神皇庚午年下令修建的新城,位於广东道珠江口以西,佛山以南。
千年商都,再添门户,通商万国,其重要程度不言而喻。
因蛇妖导致航道封锁、市面萧条,每天將损失数百万大洋。
十天都未曾彻底解决,必然已经惊动天京。
“肯定派出了大拳师,甚至是宗师。看来这次作祟的蛇妖十分棘手,咱们或许回来得不是时候。”
青年是他的警卫队长,名叫韩栋,说话时神情凝重。
“少爷,江上风大。”
小鱼將一件风衣抖开,披在刘策肩上。
刘策冲她笑了笑,没再说话。
轮船缓缓停靠在岸边。
有人推著舷梯过来与轮船接驳。
一支骑著边三轮、背著步枪的警卫队,將一辆黑色轿车簇拥在中间,停在舷梯正前方。
刘策牵著小鱼的小手,迈步下船。
一名管家模样的老头,小跑几步上前迎接,眼含热泪:“少爷,您瘦了。”
刘策道:“平伯,麻烦你来接我。”
老者笑著抹泪:“这都是老奴应该做的,咱们这就回家,现在这港口可不是什么善地。”
等一行人上了车,车队立刻启动,迅速驶离。
……
“这破地方!”
刘策坐在车厢里,默然望著窗外的景象。
古旧,破败,脏污。
赌坊里兴奋的吼声。
烟馆静悄悄的,散发出令人作呕的味道。
鸡在叫。
行人穿著补丁摞著补丁的衣衫,脸颊凹陷,神情麻木,眼睛里毫无光彩。
高天之上,一艘通体仿若金属浇筑的飞艇,拖著“李氏百货开业大酬宾”的醒目横幅,缓缓飞过。
这片大陆名叫东胜神洲。
甲子年,神皇改元太平帝国,定鼎南方。
北方旧朝垂死挣扎,军阀割据。东洋虎视东北,厉兵秣马。西洋列强舰炮通商,搜刮民財。
天灾人祸不断肆虐,鸦片、邪教、匪盗、水灾、旱灾、妖魔、天渊……
唯有拳可通神的武圣能够镇压一方。
“似是而非的民初背景就算了,还高武加妖魔。”
想起港口上见闻的刘策心情烦闷。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穿的,睁开眼就已经是武侯刘昭的嫡长子了。
刘昭,帝国十大武侯之首,封號:温侯。曾得到第三代神皇“神通胜奉先,一戟镇三广”的讚誉。
但他这个武侯嫡长子,处境並不好。
刘策自幼患有脑疾,时常头痛,难以自控,因此被父亲不喜。
好在母亲和胞兄对他极好,可谁想到……
七年前,一年內,母亲病逝,胞兄战死在北方。
同年,刘昭將二姨太李氏扶正,李氏掌权后,立刻以刘策多病为由,让他学文。
还给他安排了最严厉的教习,教他四书五经。
后爹无视,后妈偏心,教习打压,养成了刘策猖狂自大又极度自卑的性格。
十天前,刘策参加学校舞会,一杯酒下肚,稀里糊涂侵犯了一名女同学。对方哥哥还是大拳师。
温侯勃然大怒,要將他发配敢死营,李氏却派人將他送上了前往香江的船。
刚到香江,原主就遭遇了一场“食物中毒”。
送进医院时,心跳都已经停了十分钟,刘策这才觉醒。
“我身边有內鬼,想要活,就必须回来!”
“我毕竟是嫡子,在刘昭眼皮底下,李氏不敢太过明目张胆!”
刘策心中念叨了两句“李氏,李氏”,心中涌动著恨意。
他永远也忘不了,母亲过世第二年除夕夜,给奶奶拜年后,因为自己的红包比李氏儿子厚,便遭到抢夺,进而演变成扭打,李氏不问缘由抽了他二十下,还训斥:“作死的小孽种,爭抢財物,不敬兄长!”
打输了的孩子,捂著肿起稜子的手,被扔进冰冷的祠堂里罚跪,听著外头震天的爆竹声,蜷缩在蒲团上,哭著睡著了。
十岁的刘策身躯狠狠一震,猛地抬头。
昏黄的光线下,已经十七岁少年清俊坚毅的面庞,与稚嫩无比满脸涕泪的孩童模样,在虚空中无声重叠。
隨之,孩童惊恐的瞳孔被一双平静的眼睛覆盖。
“乱世,枪炮,妖魔……所以,我必须练武啊!”
“练武就要吃资源!我当年幼小,亲娘留下的嫁妆,那价值至少上千万大洋的產业,全被李氏掌控。”
“我先在侯府苟住,等武道有成,就考武备大学堂,然后远离奉先发展。”
思绪至此。
刘策闭上眼睛,意识下沉。
睁开眼睛,已然换了天地。
他站在一座云雾繚绕的高山之前。
千级阶梯向上延伸,通往一座古朴庄重的道观。
有一手持拂尘的老道端坐大位,白髮,白眉,麒麟相。
山道旁是一面光可鑑人的岩壁,上面浮现出了两行古文——
“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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