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汉武帝元光元年,董仲舒建议,大汉已实行察举孝廉制度三百余年。
到目前为止,察举孝廉——仍然是做官最主流的办法。
所谓察举孝廉!
就是:各郡国每年向朝廷推荐“孝、廉”各一人,人口多的郡可多至二人。
其中,孝,是孝顺亲长,所谓:大汉以孝治天下,就是这么来的。
而,廉,是廉能正直!
被举者通常是郡县吏,或儒生,经朝廷考试后授官。
只不过发展到今天,早已经变了味道。
如袁氏四世三公,通过举孝廉,联络起各世家、寒门,门生故吏早已遍天下,形成了庞大的利益关係网。
这是看孝吗?是看廉吗?
此事路人皆知!
而辽西郡中,每年这等名额极少,多少人爭破头都求不得。
大汉其他州郡就更不用说了,都是挤破了脑袋的,且多在世家大族掌控中,哪里还有名额分润他人。
侯太守今日这句话,等於把一条登天之路,摆在了刘备面前。
天下间事,能通过努力得来的,又有多少!
刘备站在阶前,望著远处灰濛濛的天际,心中悬了许久的大石,总算落地。
他用心谋求许久的事,终於看见了著落,亦再次证明,他所选的路是对的。
这些时日来,他总是睡不安稳,闭目便会回忆起那日的梦境。
梦中景象破碎纷乱,却又异常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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俩个月前。
緱氏山,卢植门下。
十五岁的少年刘备,在草榻上一梦惊醒,浑身冷汗,怔怔坐了半宿。
梦里,他亲歷了自己完整的一生。
自涿郡起兵,与关羽、张飞结下生死之交,討黄巾,伐董卓,安庶民,一路顛沛,辗转四方。
他依公孙瓚,附曹操,投袁绍,奔刘表,结孙权,半生如浮萍,无一日安稳。
好不容易据有徐州,旋即被一个叫吕布的所夺。
好不容易请出臥龙相助,得荆州、益州,建立蜀汉,却痛失二弟、三弟,起兵復仇,却终在夷陵一败涂地,白帝城託孤而亡......
六十三年的跌宕起伏,六十三年的壮志未酬,一朝朝一暮暮,都如同刻进了他的脑海深处。
一连十余日,他食不甘味,夜不安寢。
梦中种种画面,反覆在眼前浮现:徐州城破时的仓皇,长坂坡前的悽惶,二弟三弟亡故的心痛,白帝城临终的不甘……
他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尚未歷世事,未涉兵戈,不懂朝堂诡譎,不懂人心险恶。
骤然窥见那样一段波澜壮阔、却又顛沛流离的一生。
惶然有之,茫然有之!
唯独没有,后来昭烈帝那般的城府,与果决。
他不知那梦是真是假,是前世虚影,还是心神劳顿所致的虚妄幻象。
更不知该何去何从!
只知道,自那以后,他再也做不回那个只知嬉游、浑浑度日的少年。
一日,同窗聚坐閒谈,有人说起辽西边情,言即幽州边境不稳,鲜卑劫掠。
旁人听了,只当寻常閒话。
刘备听在耳中,却是心头一动。
梦中一生,他早年困顿之时,正是投奔同窗公孙瓚,方得一处安身之所。
公孙瓚据有幽州,兵强马壮,麾下白马义从威震北疆。
虽后来败於袁绍之手,可起步之稳、根基之厚,远超寻常诸侯,更非他那一生顛沛可比。
这一刻,他心中忽然生出一个清晰念头。
梦中他刘玄德,半生寄人篱下,无立足之地。
可那一条安稳起步、凭边郡起家的路,並非只有公孙瓚能走。
他公孙瓚做得,我刘玄德,为何做不得?
一念至此,连日来的茫然惶惑,竟似被撕开一道口子,透出几分光亮来。
他不愿再走梦中那条流离四方的老路。
不愿再依人成事,不愿再半生无依。
更何况,他如今才十五岁,哪里还等得了三十年。
若人生真有另一种可能,他要从一开始,便自己踏出一条路来。
梦中自己的死穴在哪?
在无根基、无正途、无世家扶持,一辈子都在別人的地盘上討生活,哪怕最后三分天下,也终究功亏一簣。
中原早已是世家的天下,没有他的立足之地。
但边郡不一样。
辽西边郡,苦寒危殆,却是武人起家、凭功立身的好去处。
公孙瓚能在那里崭露头角,得太守赏识,举孝廉,入仕途,他刘备,未必不能。
不,是一定能!
所以,当恩师卢植被朝廷徵召、南下平叛,同门诸生爭抢著往中原繁华郡县钻的时候。
刘备反其道而行,躬身拜別卢植,主动请命远赴辽西,入郡府为小吏。
卢植起初诧异,见他心志坚定,言语间皆是戍边报国、歷练自身的恳切,又念及同乡情分,终究是鬆了口。
隨即,给辽西侯太守写了一封荐信,为他铺了这第一块关紧的台阶。
这又何尝不是,侯太守愿意考虑举他为孝廉的原因呢!
真以为隨便来个小吏,有点才能,就能得到太守赏识,举孝廉,出將入相吗?
刘备还未如此天真,是以,他对卢植是心存感激的。
也决定,未来一定要改变其被宦官诬告,的结局。
至於那场怪梦,他並未向任何人提及,只以守边报国、务实立身为由。
有些事,太过荒诞,说出来,反惹人轻贱。
自到辽西,太守无暇接见他这小吏,只安排了文吏工作。
而这一干,就是月余。
今日,终於得见太守,並看到了举孝廉的希望。
想到此处,他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两道身影。
——关羽、张飞。
梦中,他半生顛沛,两人始终不离不弃,於涿郡桃园之中焚香结义,誓同生死,患难相隨,征战四方。
那等兄弟情义,骨血相连,生死相托,每每思及,都让他心头滚烫。
可念头一转,他又轻轻按捺住那份悸动。
此刻的他,不过十五岁少年,只身来到辽西,立足未稳,一无兵权,二无地盘,连自身前程都尚在摸索。
而梦中那两位兄弟,年岁比他更轻,此刻尚在涿郡乡间,未歷世事,未习兵戈。
此时相召,毫无意义,反误了彼此。
他若连一方立足之地都挣不下,凭什么护得兄弟周全?
又凭什么让二人隨他一道,在边地风沙里蹉跎岁月?
刘备深吸一口气,將那份翻涌的思念压在心底。
不急。
再等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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