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连年的损失,令人见之心痛啊!”
阳逵面色微滯,指尖在案上轻轻一顿,却不接话,只淡淡道。
“边鄙荒堡,常有寇扰,也算不得什么奇事。”
刘备闻言,再次长长一嘆,神色间多了几分愧色,微微躬身,语气诚恳道。
“族长所言甚是!”
“然,此事说破了,终归是我郡府防备不力,御敌无方,连累境內良民,也连累族长这般世族安居。”
“备身为兵曹掾,掌边备诸事,想来实在惭愧。”
这话一出,阳逵反倒愣了一愣。
往日官吏上门,要么强逼,要么哀求,从没有一来先把过错揽在自己身上的。
刘备见他神色鬆动,却不趁热打铁,反而顺势垂下眉眼,声音低了几分,大倒苦水。
“不瞒族长,郡府如今是什么光景,备也不敢隱瞒。”
“军餉拖欠三月,库粮见底,军械朽坏,连正经巡罗斥候都凑不齐几人。”
“如西平堡这般局面的,不胜枚举,不是不想管,是实在无钱、无粮、无兵,管不动啊!”
刘备微微抬眼,语气中又带上了几分无奈:“侯府君最近亦忧思难眠,常恐朝廷弃我燕山东侧各县。”
“备今日来,原也不敢有什么奢望,只是將实情告知族长,也好让族长早做防备,免得日后仓促,再遭胡骑滋扰。”
阳逵大惊,道:“何至於此?辽西立郡数百年,自古为我汉家山河!怎能弃之!”
刘备嘆道:“唉,时局艰难,西凉羌乱不止,河南又遭逢大旱,而我燕山以东各县,实无產出,多年来拖欠赋税,徒耗钱粮!”
“朝中诸公......诸公......”
“唉!”
阳逵何等老辣,但此时及时明知道刘备是诈他,一时间也不免心乱如麻。
这种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阳逵面色变幻不定,良久,才稳了稳心神,顺著装穷道。
“刘兵曹一片诚心,老夫心领了。”
“只是你也知晓,近年胡骑频扰,我阳氏田庄商队屡遭劫掠,损失不小,庄中开支、族人用度,早已捉襟见肘。”
“莫说助郡府,便是自保,也已十分吃力。”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补了一句:“实在是有心无力。”
標准大族推辞话术。
刘备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脸上不见半分意外,只依旧是那副无奈嘆息的模样,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近乎自语:“族长难处,备如何不知?”
“只是备一路想来,实在可惜。”
“可惜什么?”阳逵下意识追问。
刘备抬眼,目光平静,语气却忽然稳了下来:“可惜族长这般家世,守著偌大基业,却少了一层朝廷名分。”
“若只是守著家財度日,终究是富家,算不得贵家。”
阳逵眉梢一动:“刘兵曹这话,倒有意思。”
刘备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族长可知,本朝自孝桓皇帝以来,凡有大族捐输助边、助賑,朝廷无不厚加褒奖。”
“远有扶风耿氏,近有弘农杨氏,皆因捐输百万,得朝廷旌表,子弟平步青云。”
“便是本朝近年,冀州大族捐千万钱,便得拜郎中;五百万钱,便得署郡县右职——这都是旧例,並非备妄言。”
他稍顿,目光灼灼,拋出最动心一句:“而我辽西一郡,孝廉岁举不过一二人。”
“族长若肯为朝廷分忧,助郡府固边安民,备敢在侯太守面前力保,为阳氏爭得一个孝廉名额。”
“族长家財万贯,可门第上升之阶,岂是钱財能买?”
阳逵呼吸已是一促,双目微亮。
阳氏最缺的,不正是入仕正途吗!
刘备见状,语气再抬一层:“若族长气魄再大些,愿出千万钱助国,备亦可请动关係,直达天听。”
“如今天子求治心切,凡有巨资助国者,公卿郡守皆可量才拜官。”
“百万可得郎官,千万便可得郡县守令,甚至可至比二千石之位。”
他故意说得极大,却又淡淡一笑,缓和语气:“备也知,千万之数非小,族长纵有豪气,一时也未必能出。”
“只是备不敢隱瞒,將这天大门路,告知族长。”
“备虽微末,却与侯太守心腹相托,更与卢公门下声气相通,这番门路,別人想求,还求不到备头上。”
阳逵听得心头大震,再看刘备时,眼神已全然不同。
眼前这少年,哪里是个小小兵曹吏?莫不是世家子弟?
“听口音,刘兵曹非我辽西人氏?”
刘备闻言,故作傲然道,朝西拱手道:“区区不才,家居涿郡,乃中山靖王之后,孝景帝阁下玄孙!”
阳逵精神一振,当即放下大族身段,语气热络了几分:“不想玄德老弟,竟是汉室宗亲!”
“难怪这般年纪轻轻,竟有如此见识,这般门路,老夫佩服!”
“只是千万之数,老夫一时確实难以凑齐,若是量力助边,玄德可否再为老夫筹划一番?”
刘备见火候已到,这才缓缓说出真正条件,语气平和:“你我一见如故,备也不望族长一朝倾尽家財。”
刘备略作沉思,道:“族长只需出十万石粮、一百万钱,用於修缮西平堡烽燧、賑济堡民、编练乡勇。”
“族长要明白,这笔钱,不是捐给郡府,是花在阳氏自家门前的屏障上。”
“郡府则以官方文书,许阳氏垄断西平及周边八堡盐铁之利,十年不征商税。”
“阳氏往日的暗中经营,从今往后,可名正言顺,官府护持,一年所增之利,便远超今日所出。”
“更要紧的是,备必请侯太守上表朝廷,为阳氏请助边安民之功,保举族长子弟为孝廉。”
“族长出小钱,换合法之利、门第之重、门户之安,这笔帐,族长心中自有分明。”
一席话说完,阳逵沉思片刻,竟是无半分迟疑。
他当即起身,走到刘备面前,执其手,语气热络亲近,再无半分大族疏离:“玄德真乃我阳氏贵人!”
“老夫今日才算明白,什么叫一语定乾坤!”
“你说的条件,老夫全应下!”
“十万石粮、一百万钱,明日一早送至郡府。”
“另外,修缮阳乐县各烽燧所需的工匠、物料,我阳氏一力承担!”
糟糕,要少了!
刘备心中咯噔一下,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暗骂自己下手太轻,他本以为阳逵会砍价,自己的底线是折一半来著。
没想到,这帮狗大户太有钱了!
失策了!
刘备顺势起身,握住阳逵双手,语气亲近:“族长痛快!”
“你我今日,不是官与族,是互通有无,彼此成全。”
“此后阳乐固,则阳氏安;阳氏安,则辽西固。”
“你我同心,何愁大事不成!”
阳逵哈哈大笑,当即命人设宴:“玄德今日便留在府中,老夫略备薄酒,你我彻夜长谈!”
“日后辽西之事,老夫但凭玄德吩咐!”
阳逵从冷淡敷衍,到心动,再到热络执手、称兄道弟,彻底被刘备拿捏。
单经大受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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