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原的身体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撕裂了东京冰冷的夜色。
他冲向那个站在台阶上,独立於千百人前的男人。
他的瞳孔里的一切都在急速后退。
只有那个站在台阶上的年轻人的身影在不断变大,变得清晰。
他能看到对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双隱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如深潭一般死寂,倒映不出他此刻状若疯魔的身影。
三步!
他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肌肉在咆哮,血液在燃烧。
他杀过很多人,他熟悉那种利刃切开皮肉的触感。
熟悉血液喷涌而出的温度,更熟悉人们在死亡面前,表情因为恐惧而扭曲。
他期待著,期待著下一秒。
就能看到那个始终平静得让人恼火的男人,脸上露出同样的表情。
两步!
他已经想好了,这一刀要从何处落下。
不能太快,不能让他死得太痛快。
要先砍断他的手,再砍断他的脚,让他像一条蠕虫一样在地上扭动,在绝望中哀嚎。
然后,他会俯下身,欣赏那份他最渴望看到的,极致的恐惧与悔恨。
他会逼迫他承认自己的错误,逼迫他跪地求饶,然后再狠狠地拒绝他。
享受他从希望坠入绝望的瞬间,最后,才赐予他死亡。
最后一步!
刀锋已经能够映出那个男人一成不变的脸。
没有恐惧,没有惊慌,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北原的心底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困惑与暴怒。
为什么?为什么他不怕?
他凭什么不怕?
他怎么可以不怕!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男人的声音。
那声音不高,在周围狂热的喊杀声中,本该被轻易淹没。
但它却像一根针,刺穿了所有的嘈杂,扎进了北原的耳膜。
那个男人在吟唱。
“东风夜放花千树。”
一个声音响起。
很轻,很平淡,像是在自家的庭院里,对著一树春花隨口吟诵。
北原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在说什么?
诗?
在这种时候?
他看到了寧渊的嘴唇在动,那张脸上依旧没有任何属於人类的,面对死亡时该有的恐惧。
北原不明白那句诗的含义,他也不想明白。
但他知道,那个男人脸上的表情,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一直看著自己,就像在看一只冲向烛火的飞蛾。
就像在看一只不自量力,试图撼动大树的螻蚁。
那不是面对一个手持利刃的敌人的表情。
那是在在蔑视,在宣判。
他是在念自己的輓歌。
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顺著北原的脊椎,瞬间窜上了他的脑皮层。
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更深层次的源於生物本能的战慄。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他脑中的警铃大作,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著让他停下,让他逃离。
但已经太迟了。
惯性带著他的身体,將那把號称从江户时代传承下来的太刀。
送到了距离寧渊不足半米的地方。
也就在这一刻,寧渊的第二句诗念完了。
“更吹落,星如雨。”
北原的刀,已经到了寧渊的面前。
近在咫尺,他没有办法再思考,也不再有时间思考。
或许,这就是他此生的最后一刀。
或许,现在就是他此生仅有的机会。
杀了那个男人。
他的眼神从慌乱变成坚定。
他不再有任何多余的想法。
站在生与死之濒,周遭的一切都开始褪色,远去。
风声喊杀声,身后同伴的嘶吼,议事堂门缝里投来的窥探。
所有的一切,都在离他远去。
仿佛整个世界,只有眼前那个男人,那个戴著黑框眼镜的男人。
这就是师父说过的空之境界吗。
无念无想,唯有一刀。
他闭上了眼睛,他已经不需要用肉眼去观察了。
他手中的刀身一拧,原本直劈向寧渊手臂的轨跡陡然改变。
刀锋以一个刁钻狠戾的角度自下而上掀起。
逆!袈裟斩!
直取寧渊的咽喉与心臟。
刀锋撕碎了东京冰冷的空气,带起尖锐的爆鸣。
只需再前进半分。
只需零点几秒。
这个始终玩弄著他们尊严与信仰的男人,就將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他的血会溅在国会议事堂的台阶上,成为此刻最好的献祭。
议事堂內,德川佑和其他议员们的心臟骤然停止了跳动。
他们通过门缝,眼睁睁地看著那道死亡的寒光,离那个年轻人的身体越来越近。
完了。
这个念头,同时出现在所有人的脑海里。
广场上,那些叫囂的暴徒们也安静了下来,他们瞪大了眼睛,等待著鲜血喷涌而出。
等待著那个唐国人的头颅高高飞起。
然而,预想中的画面没有出现。
那把刀,停在了距离寧渊身前二十公分的地方。
北原依然保持著挥刀的姿態。
但那把刀,再也无法向前了。
在这一剎那,东京漆黑的夜幕,被点亮了。
不是爆炸的火光,也不是城市恢復供电的霓虹。
而是无数的光线,从四面八方的高空,如同凭空诞生。
它们匯聚成一条璀璨的光河,从天穹之上倒灌而下。
像一场盛大而无声的流星雨,將整座国会议事堂前的广场笼罩其中。
先是一道光线,从北原持刀的手臂上穿过。
接著是另一只手,再然后是他的左腿,右腿。
没有爆炸,没有鲜血。
北原僵直的身体猛地一颤,直挺挺地倒下,像一块被隨意丟弃的破布。
“砰”的一声闷响,他摔在冰冷的石阶上,手中的太刀脱手而出,在地上翻滚了几圈,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他没有死。
他的眼睛还睁著,瞳孔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无法理解的茫然。
他的嘴巴张著,想要发出声音,却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嗬嗬”的漏气声。
他的四肢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扭曲著,手腕和脚踝处,各有四个焦黑的小孔,还在冒著缕缕青烟。
肌肉和神经被瞬间的高温能量摧毁,他已经彻底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他抬起头,用尽最后的力气,看向那个他拼尽一切也未能触及的男人。
寧渊依旧站在那里,白衣一尘不染,黑框眼镜后的双眼平静无波。
那个男人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脚下那团曾经名为北原的物体。
而是越过了他,望向他身后那片喧囂的广场。
北原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然后,他看到了。
看到了他此生见过最绚烂,也最恐怖的景象。
“凤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他听见面前那个男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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