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安宁把铁盒接过来,並没有立刻打开。
“谢谢。”她的声音有点哽咽。
墓园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教堂的钟楼偶尔传来一声隱约的钟响。
傅斯珩走到孟安宁的身旁,伸手揽住她的肩。
她只顺从地靠在他怀里。
熟悉的安寧包裹著她。
孟安宁看向塞西莉亚,忽然问:“我妈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塞西莉亚的眉眼柔和下来,从久远的回忆里,寻找宋清曼的模样。
“她啊,小时候很调皮。”
“那时候你外公外婆忙生意,白天常常不在家,我负责照顾她们姐妹俩。她虽然是姐姐,但是整天带著妹妹到处跑。”
“那时候她做什么都要带著妹妹,和妹妹的感情很好。吃糖要掰成两半,画画要画两张一模一样的,连午睡都要挤在同一张小床上。”
“有一回,她爬到院子里那棵老橄欖树上摘果子,裙子掛在树枝上扯破了,下来的时候不敢回家,蹲在树根底下试图用泥巴糊裙子的破洞。我当时气得够呛,但看她蹲在那一脸认真地往裙子上抹泥巴,又觉得实在好笑。”
孟安宁没有想到,小时候的宋清曼这样活泼,听著听著就弯起了眉眼。
塞西莉亚以为自己年纪大了,很多事记不得了。但是被孟安宁一问,那些她以为忘掉的小事,还是一点一点从脑海里跑出来。
不过,笑著笑著,塞西莉亚又嘆息一声。
“可是后来……妹妹丟了之后,你妈妈就变了一个人。”
“从那以后,她再也不往树上爬。那条花园里的路,她也不怎么走了。她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屋子里,坐很久很久,也不说话。有时候我经过她房间门口,看到她坐在窗台上,手里拿著妹妹的发卡,就那么一直看著。”
“她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出去玩。小朋友来找她,她就摇头。你外婆说带她去买新裙子,她也摇头。就是闷在屋里,反覆看那张她们俩最后的照片。”
“她一直很自责,要是那天拉著妹妹没鬆手就好了。”
“再后来,妹妹找回来后,她给我写了信。透过信纸,我都能体会到她有多开心。没多久,她说她要带著妹妹跟著孟先生回国了,以后不能常来看我了。我还难过了好一阵子。”
“不过,她回国以后,每隔几个月就会给我写信。信里写她有了丈夫,有了自己的家,写京州的春天跟罗马的不一样。她说孟先生对她很好,很爱她。有了身孕后,信里开始写她的孩子。她说希望是个女儿,等女儿大了,就带女儿来看我。”
塞西莉亚的目光落在墓碑上,沉默一阵,苍老的声音开始哽咽。
“可是她回国一年多以后的某一天,孟先生突然抱著一个骨灰盒来找我。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红著眼眶將盒子递到我手上。”
“我抱著它,坐在长椅上,很久很久没有说话。孟先生说,这是她的心愿。”
“最后时刻,她告诉孟先生,你的外公外婆搬去了陌生的城市,那不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她不愿意去。又说,已经把妹妹和你託付给了孟先生,你们有了新的家庭,她不愿意留在京州,怕自己成了谁心里的影子和负担。”
“可她还惦记著我,想回到这里,陪我度过余生。”
塞西莉亚的眼泪簌簌滚落,她低下头,用那双变形的手擦了又擦,却怎么也擦不完。
最后看向孟安宁:最后看向孟安宁:“你妈妈的一辈子虽然很短暂,但她用尽全力活过、爱过、给过。在自己心里,悄悄种出了很小很漂亮的花。”
宋清曼的一生,把自己的爱掰成了很多份,分给妹妹、丈夫、女儿,甚至留给塞西莉亚一份余生的陪伴,却唯独没有为自己留下什么。
孟安宁的心臟被紧紧攥住,酸涩猛地扑上鼻尖。
塞西莉亚离开墓园后,孟安宁抱著小铁盒,安安静静地坐在花园里。
午后的阳光正一寸一寸地往西斜,把整片山坡染成一片温润的琥珀色。
橄欖树的影子,一道一道印在起伏的草地上。
更远处,天与地的交界处晕开一层淡淡的金红色。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几步之外的傅斯珩。夕照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下頜的线条勾出一道暖融融的轮廓。
她拍拍身边的位置:“陪我坐一会。”
长椅的木条被他压得一沉,两个人安静地並排坐著。
傅斯珩的目光和她一样落在远处那片被夕阳浸透的山坡上。
落日正在一寸一寸地沉向天际线,顏色从金黄渐变成橘红,烧红了半边天。
安静了很久之后。
傅斯珩才伸手搭在孟安宁的肩头,把她往身侧带了带:“你妈妈挑的地方真好,落日好看吗?”
孟安宁点点头。
他的嗓音很温柔:“她一定想过很多次,以后要带你看这样的日落。”
孟安宁看著他深邃的眉眼,落日熔金的暮色洒向这片小小的土地。
她已经很久没有过过一个暖洋洋的冬日。
这种感觉遥远又熟悉,像小时候某个午睡醒来的下午,阳光铺了一地,空气里飘著饭菜的香气,她揉著眼睛从被窝里爬出来,觉得整个世界都柔软而安全。
孟安宁的眼底还是涌起淡淡的湿雾。
她靠在他的肩头,“我能感觉到她存在过的痕跡,还留在这个世界上,风里有她,树荫里有她,这片落日里也有她。”
“今天坐在这里,吹著她当年也许也吹过的风,感觉她好像一直都在。”
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
夕阳那样温暖,被傅斯珩盛在眸底:“嗯,她比你想像中还爱你。”
孟安宁的眼底闪烁起泪光。
没有遗憾了。
曾经解不开的心结,在这一刻彻底释怀。
而缺席的年月、没来得及叫出口的称呼、以为永远补不上的空白,都像一颗种子,早就埋在这里长成一棵参天大树。
宋清曼是风、是雨,也是朝阳落日、温柔月光,无时无刻不在沐浴著她。
孟安宁最终缓缓打开手里的铁盒,纸页层层叠叠之间,藏著一朵玫瑰乾花。
她將花枝取出来,对著远方连绵起伏的山峦,透过消失了二十五年的时光,看见了它曾经鲜艷欲滴的模样。
她笑了起来。
却又在片刻后,看向远处。
喃喃道:“夕阳好美啊,只是可惜天快黑了。”
傅斯珩稍稍用力將她拥紧,低声在她耳边:“日落,是为了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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