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九月中旬。
过了夏天的京城,虽然中午还有些暑气,但已经有了一丝凉意。
央视旧大楼附近,一间借来的临时筹备办公室里,老式吊扇在头顶“咯吱咯吱”转著,搅动著满屋子呛人的烟味。
办公室里的气氛,有些压抑。
几个刚从台里借调过来的灯光场务,正瘫在椅子上喝著茶,脸上都是满不在乎的表情,
眼神看向会议桌上那位稚嫩无比的“执行导演”,眼神中透著一股“陪公子读书”的敷衍。
在他们看来,这个长城纪录片项目,就是个烫手山芋。
原本他们是看在赵导这个老资歷的面子才来的,可到场后才发现,发號施令的竟然是个毛头小子,跟他们儿子岁数差不多大。
一下子,就让他们有了受骗的感觉,心里已经满是火气。
要不是赵正义还在场,他们早就撂挑子不干了。
“咳咳。”
总导演赵正义清了清嗓子,打破了屋子里的沉默。
他手里拿著林庭深刚刚列印出来的策划方案,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前几天在主任会议室,他被林庭深那几张“一眼万年”的手绘图震住了,没怎么细想加入女演员的事,但这几天他冷静下来后,心里又有点打敲了。
毕竟,他是体制內的老人,求稳,是刻在骨子里的思想。
“小林啊,这个关於孟姜女的情景再现,我回去琢磨了几天,还是觉得有点不妥。”
赵正义指著策划案上顏单晨的名字,语重心长的说道:“咱们这是纪录片,是严肃的歷史题材,讲究一个客观真实,你弄个漂亮女演员进去,又是哭又是守望的,这不拍成古装言情剧了吗?到时候上面领导审片,要是给咱们扣个不伦不类的帽子,过不了审,这责任谁担?”
周围几个老油条闻言,也赶忙跟著附和。
“是啊林导,纪录片嘛,拍拍城墙,拍拍风景,配个解说词就行了,整这些花里胡哨的费钱不说,还容易犯错误。”
“那个小姑娘漂亮是漂亮,但放在这种厚重的题材里,是不是太轻浮了?”
林庭深坐在会议桌末端,手里转著一支钢笔。
他没有反驳,而是抬起眼皮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一瞬间,【大师级导演能力】瞬间开启,身上散发出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气势。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几个人,声音顿时小了下去。
林庭深轻笑一声,站起身走到白板前,“赵导,在你眼里什么是真实?”
赵正义一愣,下意识道:“真实就是史料,就是现在的遗蹟……”
“错。”
林庭深毫不客气地打断,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两个大字——共情。
“真实分为两种。”
林庭深转过身,双手撑在桌沿上,“一种是物理的真实,长城长一万两千多里,平均高七点八米,这是给考古学家看的。”
“而我们要拍给观眾看的,是情感的真实!”
“几千年来,在城墙下流过血的士兵,送过寒衣的妇女,那些埋在石头缝里的哭声和绝望,这才是长城的魂!”
“既然我们要拍史诗,那么史诗就需要一张脸。”
林庭深指了指策划案上顏单晨的名字,“一张能够承载五千年悲欢离合的脸,当观眾看到这张脸在长城的风雪中出现时,他们才会明白,这道墙不仅仅是防御工事,它是这个民族几千年来最昂贵的伤口。”
“至於会不会演成电视剧……”
林庭深目光一下变得锐利,“那是导演的功力问题,不是演员的问题,如果连这点把控力都没有,我还当什么导演?”
这番话落下,整个屋子里一片安静。
赵正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反驳。
“行了。”
林庭深看了看表,直接终结了话题,“摄製组明天出发去金山岭,除了顏单晨,其他所有人员必须到位,赵导,台里的手续还要麻烦您多跑跑,毕竟您是总导演,这舵还得您来掌。”
一个巴掌给个甜枣。
赵正义脸色缓和了一些,点点头道:“行,既然你这么有把握,那就按你说的办,但要是出了乱子……”
“出了乱子我滚蛋,绝不连累您。”
林庭深收拾起桌上的文件,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与此同时。
北电,女生宿舍。
顏单晨正坐在书桌前,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发呆。
镜子里的女孩,相貌依旧动人,但眉宇间,却带著一抹淡淡的愁云。
自从那天在饭馆拒绝了“刘哥”后,报復来得比她想像中的还要快。
原本谈好的一个洗髮水gg,厂商昨天打电话来说换人了。
甚至在学校里,也开始有一些风言风语传出来,说她“假清高”、“不识抬举”,甚至还有更难听的,说她在外面惹了不该惹的大人物。
在这个圈子里,名声就是羽毛。
一旦被贴上“麻烦”的標籤,对他这样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来说,几乎是毁灭性的打击。
室友们都出去逛街了,空荡荡的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
那种被孤立被针对的无力感,让她感觉此刻就像深处潮水之中,似乎转眼就会把她淹没。
就在这时,桌上的诺基亚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嚇了她一跳。
屏幕上,闪烁著一个没存名字的號码。
但那串数字,她早已经默默背下来了。
顏单晨的心收缩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接起电话,“餵……”
“在干什么?”
听筒里传来那个低沉,具有磁性,又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声音。
仅仅是一句话,顏单晨却感觉鼻头一酸,这几天受的委屈,差点就涌了出来。
在所有人都避著她的时候,只有这个男人,像没事人一样打了过来。
顏单晨努力控制住声音,“没……没干什么,在宿舍。”
林庭深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戏謔,“听声音好像没什么精神啊?怎么?那个胖子找你麻烦了?”
顏单晨不想被看扁,强撑著道:“没有……”
可林庭深却不给她掩饰的机会,强势道:“行了,別装了,收拾几件厚衣服,另外带一双舒服点的鞋,明天早上六点在央视东门集合。”
顏单晨愣住了,“去哪?”
“金山岭长城,剧组明天开拔。”
“这么快?”
顏单晨有些慌乱,虽然之前答应了,但她完全没有准备,“那个……师哥,有剧本吗?我今晚先熟悉一下。”
“没有剧本。”
“啊?”
“没有台词,没有剧本。”
电话那头,林庭深的声音有点低沉,“你要演的不是某个具体的人,是符號,是中华民族五千年的伤痕,顏单晨,这可是你打破花瓶印象,让那些看笑话的人闭嘴的好机会。”
“敢来吗?”
林庭深没有安慰,只有赤果果的挑战和诱惑。
顏单晨咬了咬牙,目光闪过一丝坚定,“我去!”
“很好,別迟到。”
……
次日清晨,六点整。
央视东门。
顏单晨提著一个大旅行包,穿著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早早地等在了那里。
一辆贴著“央视製作组”的越野车停在她面前。
车窗降下,露出林庭深那张稜角分明的脸。
他戴著一副墨镜,手里夹著一支刚点燃的烟,“上车。”
林庭深没有下车帮忙拎包的意思,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
顏单晨费力地把包塞进后座,然后坐到了副驾驶上。
车厢里瀰漫著淡淡的菸草味和属於男性的荷尔蒙气息,让她一时有些侷促。
林庭深侧过身,摘下墨镜,那双深邃的眼睛毫不避讳地在她脸上扫视著。
从额头到眼睛,再到嘴唇。
那种像是x光一样的审视,让顏单晨感觉自己就像没穿衣服一样,下意识地想要低头躲避。
“別动。”
林庭深突然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指尖微凉,让顏单晨的脸颊瞬间滚烫。
林庭深左右端详了一下,皱了皱眉道:“瘦了。”
顏单晨心跳的飞快,小声道:“这几天……没怎么吃饭。”
林庭深盯著她的眼睛,“眼神里有怨气,觉得委屈?因为那个胖子毁了你的gg?”
被林庭深戳中心事,顏单晨眼圈一红。
林庭深鬆开手,指腹在她细腻的脸颊上轻轻颳了一下。
“很好,保持住这股怨气,千万別把弄丟了,我不想要一个甜美的校花,要的就是这种破碎感。”
“到了长城我会教你,怎么把你受的这点小委屈,变成对苍生的悲悯。”
“记住,从现在开始,你的脸不属於你自己,属於我,属於我的镜头。”
顏单晨呆呆看著林庭深。
明明是有些霸道甚至无理的话,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带著一种让她甘愿听从的魔力。
“出发了。”
林庭深重新戴上墨镜,一脚油门,越野车发出一声咆哮,向著城外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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