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夜风像刀子,又冷又疼。
达內尔把那辆二八大槓骑出了哈雷的气势。
链条在夜里发出细密的噠噠声,两个轮子碾过皇后区坑洼的柏油路,车身就像是摇摇椅一样,顛簸个不停。
但达內尔的背脊纹丝不动,他把车座调到了最低,屁股几乎没挨著坐垫,整个人像一头蹲伏的猎豹,双腿交替下踩,每一次蹬踏都带著链条的呻吟声。
“bro,我跟你说……”
即便在高速狂奔中,达內尔依然在高声叫喊著,一点也不怕岔气。
“今天我骑这车去皇后区,一群倪哥骑摩托车和我並行,我超了他们三个街区,真的,那个骑山叶的问我,兄弟你腿里是不是装引擎了……我真的是太厉害了……”
林安坐在后座,一只手扶著达內尔的肩膀,另一只手压著双肩包的背带。
他现在换了一身標准的中国留学生行头……深灰色连帽卫衣,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白色板鞋。鼻樑上架著一副平光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看起来温和而无害。
书包里塞著几本由弹幕老爷打赏的二手旧教材,其中有《金融隨机分析》第一卷、第二卷,还有一本《期权、期货及其他衍生品》。
“bro,你和一个名牌大学生近乎一模一样!”
达內尔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
“你真的不是吗?”
“或许是,或许是不是。”
林安的声音在风里飘。
“我也不知道。”
“那可真该死,这绝对是上帝嫉妒你的脑子,所以才把你的记忆夺走了。”
在聊天中,达內尔加速了,车速快得路边的街灯变成一道道橘黄色的光柱,连成一条流动的河。二八大槓的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发出细微的嗡鸣,像某种高速运转的机械。
夜里十一点五十分,他们已经穿过了牙买加大道。
自行车经过皇后区中心监狱的时候,灰色的混凝土墙在夜色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墙顶的铁丝网在月光下闪著冷光,探照灯缓缓扫过街道,光柱在他们身上停留了一秒。
达內尔下意识地压低了身体。
“別紧张。”
林安说。
“我没紧张。”达內尔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
“我只是觉得,监狱这种地方,配不上我这种好人。”
“你前段时间从隔壁社区顺回来的那双耐克,穿了吗?”
“……那是捐赠,富人给穷人的捐赠。我只是帮助物流。”
探照灯的光柱扫过去了,达內尔直起身子,速度不减。
拐进皇后大道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两道车灯。
一辆警车停在路边,引擎盖还冒著热气。两个警察靠在车门上,手里端著咖啡杯。
其中一个看到飞速接近的自行车,放下杯子,抬手示意停车。
达內尔一个急剎,二八大槓的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擦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bro……”
林安压低声音,嘴唇几乎不动。
“別慌,让我来说。”
说著,他已经从车后座上跳下来了。
“晚上好,警官。”
林安的声音平稳而礼貌,带著明显的中国口音,但每个单词都咬得清晰正式,像在朗读课文。
两个警察都是白人,三十来岁,制服上的徽章在路灯下反著光,说话的那个肚子有点大,胸口的工牌写著“科斯特洛”,手放在腰间。
另一个靠著车门,手里的咖啡杯冒著热气,眼睛在达內尔身上停了两秒。
“这么晚了,干什么去?”
科斯特洛的目光从林安移到达內尔,又从达內尔移回来。
达內尔张了张嘴。
林安已经往前走了半步,他摘下双肩包,从侧面口袋里抽出一本《金融隨机分析》,封面朝外,哥伦比亚大学出版社的標识在路灯下清晰可见。
“警官,我们是哥伦比亚大学的学生。”
林安微笑著,镜片后面的眼睛温和而无害。
“我刚从数学楼的討论室出来,我的朋友来接我回家,我们在討论……”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翻到其中一页,露出一串密密麻麻的公式。
“……关於隨机微分方程在布莱克-舒尔斯模型中的应用问题,这是一个非常有意义的学术交流活动,您知道吗?”
科斯特洛盯著那页公式看了两秒,又抬头看林安的脸。
那张精致的、毫无攻击性的亚洲面孔,配上黑框眼镜和乾净的卫衣,在路灯下看起来像个刚从图书馆出来的书呆子。
“你是哥大的?”
“是的,警官。数学金融系,博士研究生。”林安的语气真诚得像在给教授做匯报。
“这是我的学生证。”
他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递过去。
那是弹幕老爷打赏给他的,是真的哥大学生证,就是照片被林安换成了自己的,塑封膜重新压过,即便是细看,也根本看不出破绽。
科斯特洛接过学生证,就著路灯的光看了看,照片上的人就是眼前这张脸。名字写著“林安”,学號一长串,有效期到2010年。
另一个警察,端著咖啡杯的那位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目光落在达內尔身上。
“他也是哥大的?”
达內尔站直了,双手叉腰,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大学生。
但他那张38岁的脸和一身街头感十足的卫衣、工装裤,跟“哥大学生”这四个字隔著整个哈德逊河。
“不,警官。”
林安替他说了。
“这位是我僱佣的嚮导。”
他耸了耸肩。
“纽约的计程车不太便宜,所以,我让他骑自行车送我回去。”
科斯特洛把学生证还给他,又看了达內尔一眼。
“行吧。”
他把咖啡杯换到左手,右手朝自行车挥了一下。
“注意安全,你小子別骑太快把人给摔了。”
“谢谢您,警官。”
林安微微欠身。
“祝您今晚值班愉快。”
科斯特洛已经转身走向警车了。
达內尔跨上自行车,林安重新坐到后座,二八大槓的轮胎重新碾上柏油路,速度从零瞬间拉满。
这是一个有惊无险的小插曲,靠著林安的脸,路上的警察们都放过长著黑老大脸的达內尔。
纽约的2009年,这是一个对有色人种最不友好的时间段,这个时候的纽约警察正在执行由纽约州的州长签署,纽约市长强力推行的拦截搜身的政策。
这段时间內,单独出门的倪哥是最危险的,纽约警察看到后大概率会让他停下来,然后进行搜身。
在这个过程中,倪哥要是配合,警察就简单羞辱一番,確定证件没问题、人也没有犯罪记录后,就把人放了。
倪哥要是在这个过程中表现出牴触不配合,甚至有犯罪记录,那就轻则一顿毒打,重则重金属中毒,死了也是白死。
这个时候的美国,因为欧巴马的上台,以及一些特別的原因,黑人政治正確已经出现了,但是影响力並不大,白人至上的观念还是坚如磐石。
所以,被打死的有色人种的家属想要赔偿的话,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情。
因此,没有林安带著的话,达內尔是不敢晚上出门的。
……
自行车驶过皇后区大桥,曼哈顿的天际线在眼前展开。
帝国大厦的尖顶亮著白色的灯,克莱斯勒大厦的银色尖顶在夜色中反射著路灯的光,再往南,世贸中心的位置还是一片黑暗,那个缺口像被谁挖掉了一块,三年了还没长好。
但百老匯大道不在乎这些。
凌晨十二点刚过,这条贯穿曼哈顿的大动脉还醒著。
剧院区的霓虹灯还在闪,巨幅的百老匯音乐剧海报从楼面上垂下来,《芝加哥》《狮子王》《歌剧魅影》……那些金色的字体和光鲜的剧照在夜色中亮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时代广场的电子屏把整条街照得像白昼。
可口可乐的gg、三星的屏幕、纳斯达克的股票指数,红的蓝的绿的,一层叠一层,把光泼到每一个经过的人身上。
几个穿得花枝招展的街头艺人还在营业……一个扮成自由女神的女人站在台阶上,绿色的袍子在灯光下泛著诡异的萤光;一个黑人小伙子在用手套翻著麦可·杰克逊的舞步,帽子伸出来等著游客扔钱。
计程车一辆接一辆地驶过,黄色的车身上映著gg牌的光,像流动的琥珀。穿著西装的男女从剧院里出来,女人踩著高跟鞋,男人鬆了领带,三三两两地站在路边等车,嘴里还在討论刚才的剧情。
一家义大利餐厅的门口还排著队,玻璃窗后面是白色的桌布和红色的蜡烛,穿著黑色马甲的服务生端著托盘在桌子之间穿行。
隔壁的酒吧门口站著一个穿皮夹克的光头壮汉,双手交叉抱胸,门缝里透出低沉的电子音乐和模糊的笑声。
再往北,过了时代广场,灯光渐渐暗了一些,但街道上的行人並不少。
一家星巴克还开著,里面坐著几个对著笔记本电脑的人,杯子里不知道是第几杯咖啡。
一个流浪汉蜷缩在星巴克门外的通风口上,裹著一张脏兮兮的毯子,身下垫著硬纸板,旁边的纸杯里零散地躺著几个硬幣。
林安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
弹幕在他面前刷著。
【百老匯,纸醉金迷】
【那边的流浪汉,和牙买加社区的流浪汉,有什么区別?】
【牙买加的流浪汉连通风口都没得睡】
【纽约就是这样,天堂和地狱隔一条街】
【那个流浪汉睡不了多久的,看,警察来了,他们要赶人了】
林安把目光收回来。
他想起了牙买加社区。那些排在教堂门口等食物的人,那些瘦得颧骨突出的脸,那些裹著破毯子睡在废弃商店门口的影子。
老乔,那个在地下室里对著未来的希望露出笑容的老头,还有那些更年轻的,更绝望的,眼睛里已经看不到任何光的人。
百老匯的灯光照不到牙买加。
牙买加的黑暗也吞不掉百老匯的光。
它们共享同一座城市,却像活在两个平行的世界。
达內尔减速了。
“bro。”
达內尔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不叫喊了,也不嘮叨了。
“你还没告诉我,我们来这里到底要干什么。”
他把车停在路灯下面,双脚撑地,回头看著林安。
林安没急著回答。他从后座跳下来,拉开双肩包的拉链,在里面翻了几下。
先掏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亮白色t恤……正面印著自由女神像和“i ny”的大红字,背面是帝国大厦的剪影。
典型的旅游纪念衫,二十九块九的那种。
“换上。”
林安把t恤扔给达內尔。
达內尔接住,展开一看,眉头皱成一团。
“bro,这玩意儿是给白人游客穿的,我一个黑人,穿上这个,別人会以为我是卖t恤的。”
“换上。”
林安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没变。
达內尔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件亮得扎眼的t恤,嘆了口气,把卫衣脱了,套上纪念衫。
白色的面料在他深色皮肤的衬托下白得像在发光。
“我现在看起来像什么?”
“像一个快乐的游客。”
林安又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东西……一台银色的佳能数位相机,powershot系列,巴掌大小,掛著腕带。
“你什么时候买的?”
达內尔问。
“蠢货,我是巫师!”
“我忘记了。”
达內尔接过相机,翻来覆去看了看。
“我会用,我妹的那个比这个还贵,她让我帮她拍照,拍不好就骂我。”
“那正好,你现在是我的私人摄影师。”
达內尔还没来得及反驳,林安已经从背包里拿出第二件纪念衫……深蓝色,胸前印著“columbia university”白色单词,下面是哥大的狮子校徽。
他自己套上,把灰色卫衣塞进背包。
深蓝色的t恤配上他的黑框眼镜和那张精致的亚洲面孔,活脱脱一个刚在校园纪念品商店消费完的哥大学生。
“你他妈准备得也太全了。”
达內尔低声说。
“这叫战术。”
林安拉上双肩包的拉链,背好。
“走吧,先吃饭。”
百老匯大道在第112街附近有几家还在营业的店铺。
一家披萨店的灯还亮著,玻璃柜里几块切好的披萨在加热灯下冒著油光。
隔壁是一家土耳其烤肉店,旋转的肉柱在铁板上滋滋作响,空气里瀰漫著孜然和洋葱的味道。
再往前几步,是一家小小的熟食店——deli & go,绿色的雨棚上面写著“24小时营业”。
林安推门进去。
熟食店不大,货架上摆著薯片、糖果和能量棒,靠墙的冷柜里是各种饮料。最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热食区,一个电炉上放著两个不锈钢桶,一个装著咖啡,一个装著热水。
旁边是保温柜,里面有几只热狗和鸡肉卷。
老板是个南亚面孔的中年男人,穿著格子围裙,正在看一台小电视上的板球比赛,看到林安进来,他抬了抬下巴。
“要什么?”
“两个鸡肉卷,两杯咖啡。”
林安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放在柜檯上。
老板手脚麻利地从保温柜里夹出两个鸡肉卷,用锡纸包好,又拿了两只纸杯放在咖啡机下面,按下按钮。深褐色的液体流出来,蒸汽升腾,带著一股烘焙过的苦香。
“七块五。”
老板找了一把零钱。
林安把零钱塞进口袋,端起两杯咖啡。
达內尔端著一个鸡肉卷咬了一口,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还能吃”。
两人在熟食店靠窗的塑料凳子上坐下来。
窗外是百老匯大道的夜。路灯的光洒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洒水车经过这里,让地面像一面黑色的镜子,倒映著霓虹灯和车灯。
林安把相机拿过来,掛在自己脖子上,然后端起咖啡杯,小口小口地喝。
他不太喜欢美式咖啡的苦味,但此刻,苦味反而让他更清醒。
弹幕在刷。
【主播这是要扮游客?】
【达內尔穿那个i ny,像自由女神像的保鏢】
【相机是道具,咖啡杯也是道具】
【有了咖啡杯,警察就不盘查了?】
【手里有吃的喝的,等於告诉警察“我只是个普通人”】
【社会工程学的妙用】
林安把鸡肉卷吃完,把包装纸捏成团扔进垃圾桶,达內尔比他吃得快,已经在舔手指了。
“你那个鸡肉卷,比我这个好吃。”
达內尔说。
“一样的。”
“不一样,你那个鸡肉多。”
“因为你的被我咬了一口。”
“……妈的。”
林安站起来,端起咖啡杯,把相机掛在脖子上,他走到门口,推开门,夜风重新扑到脸上。
达內尔跟出来,手里也端著咖啡杯。
“现在呢?”
“跟著我走,別东张西望,端著杯子,像个正常游客那样。”
“什么叫正常游客?”
“就是一边喝咖啡一边走路,偶尔停下来拍张照。”
达內尔举起相机,对著对面一栋老建筑的消防梯按了一下快门,闪光灯闪了一下,在夜色中格外刺眼。
“你干什么?”林安皱眉。
“拍照啊。你不是说像个正常游客吗?游客就是要拍照的。”
林安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两人沿著百老匯大道往南走。
手里的咖啡杯冒著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色的雾,警察巡逻车从他们身边经过,车里的警察看了一眼,便把车开过去了,没有停。
咖啡杯和纪念衬衫,还有黄种人,警察的眼睛扫过这样的路人,会自动降低威胁等级。
这是林安从弹幕那里学到的。
他们走到第110街的十字路口。
林安停下来。
达內尔也停下来。
“就是这里?”
达內尔问。
林安没有回答,他在观察著周围,北面是哥大的铁柵栏,南面是渐渐黯淡下去的百老匯,西面是阿姆斯特丹大道,东面是晨边公园的入口。
一辆计程车从他们面前驶过,尾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两道红色的线。
一个牵著狗的女人从对面走来,穿著厚厚的羽绒服,狗是一只棕色的小型犬,穿著同样厚厚的衣服。
女人看了达內尔一眼,加快了脚步。
“她以为我是打劫的。”
达內尔低声说。
“你穿著『i ny』的t恤,手里端著咖啡杯,哪个打劫的这样打扮?”
“你不懂,在曼哈顿,一个穿著『i ny』的黑人,別人会觉得我在讽刺。”
林安没有接话,他抬起相机,对著东南方向按下快门。
闪光灯亮了一下。
照片里是百老匯大道与第110街交匯处的十字路口,路灯、信號灯、人行道的斑马线、对面一家已经关门的书店的招牌。
【主播在踩点啊】
【这个路口,是教授从哥大回家的必经之路?】
【不一定是必经,但大概率会经过】
【百老匯和第110街,往西走就是阿姆斯特丹大道,那边有教授的公寓】
【从数学楼到这个路口,走路大概七八分钟】
【主播在算时间】
达內尔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他把纸杯捏扁,想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又看了一眼林安,没动。
“bro,你还要站多久?”
“再等一会儿。”
“等什么?”
“等一个人。”
达內尔四下看了看。
街道上空荡荡的,连流浪汉都没有,对面的星巴克已经关门了,灯灭了,门口只剩下那个通风口和一张被风吹动的报纸。
“这里没人。”
“会有的。”
林安把相机举起来,对著哥大方向又拍了几张照片,照片里是铁柵栏、草坪和远处亮著灯的数学楼,以及马路对面的黑色汽车。
他把相机放下,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
十二点四十分。
“嘎……”
在这个时候,一只站在路灯上的乌鸦用力叫了起来,声音低沉且沙哑,充满了不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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