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似乎格外漫长。
赵小宝睡得有些不踏实,迷迷糊糊醒了好几次,窗外都是一片漆黑,有些分不清时辰。
雨声淅沥沥,伴着大风,吹得窗户啪嗒啪嗒作响。
又一次醒来,院子里吵吵闹闹热火朝天,赵小宝揉了揉眼睛,慢吞吞爬起身轻轻推开窗门,一股冷空气袭面而来。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前还是黑漆漆的天,看不见一点光亮,一群人挽着裤腿,站在水流漫过小腿的院子里,正拿着水瓢木盆往外泼水。
从昨儿傍晚开始,雨越下越大,木桶刚放到屋檐,不过转个身的工夫桶就满了,倒水都得赶趟着来。
半夜还吹了会儿大风,夹杂着瓢泼大雨,闹的人心惶惶睡不踏实。好些人一夜未眠,既担心屋顶会不会被吹翻,又担心在外头奔波运粮的汉子,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寻到个遮顶的地儿安生歇息。
后半夜,有人嚷嚷堂屋进了水。
不是屋顶漏雨,是院子里的水漫了进来。
赵老汉听见动静,顶着风雨开门去院外转了一圈,后山坡上的水哗啦啦全往院子里流,加上暴雨,屋旁的排水渠排不过来,雨水山水全都积在了院子里。
他还用棍子通了通水渠,顺当得很,没有杂物淤堵,纯碎就是水流过大。
三间院子的人都被叫了起来,把水桶木盆啥的全都放到院子里,装满后就往院外倒。可即便如此,还是赶不上积水的速度,只能披着蓑衣站在院子里往外舀水。
“大嫂。”
朱氏撑起腰杆扭过头,见小妹扒拉着窗沿探头探脑,还伸出手想接雨水,忙道:“小宝把手缩回去,再把窗户关上,莫要让雨水打湿了床。”
赵小宝下意识缩回手,听话地把窗掩了些,只留下一条小缝隙:“大嫂,娘和爹呢?”
“爹去外面挖水渠了,娘在灶房烧火做饭呢。”不过说两句话的工夫,院子里的水又积了起来,朱氏无奈叹了口气,活动了下手腕,弯下腰来继续重复着同一个动作,舀水,泼水,“小宝睡醒了就起床吧,都中午了,马上就要吃午食了。”
这天黑的分不清时辰,小妹又是个见光起床的性子,今儿直接睡到了晌午。
赵小宝早就会自己穿衣裳了,磨磨蹭蹭拾掇好自个,打开房屋门,穿过堂屋,从另一头跑到灶房。
吴婆子看见她,笑着说了声:“小懒虫睡醒了。”说完在身上擦了擦手,掀开锅盖,端出半碗米粥,不多,正好是一个人的量。
周婆子顺手拉过一张矮凳,赵小宝挤到娘的怀里亲香了会儿,这才跑过去吃朝食。
再过一会儿都要吃午食了,她这一觉睡得属实有些久。
“哎,这雨下得像天破了个窟窿一样,也不知道大山他们咋样了。”
“数日子该回来了啊,干粮也没多带,怕是又要饿肚子。”
“可不是。”
一群婆子挤在灶房里,正在拾掇鱼丸,说起这事儿就愁的很。
见天的下雨,鱼是留不住了,晒成熏鱼更不可能,前头嫌太热,日日挂个大太阳刺得人头晕眼花,热的遭不住。如今想要两日阳光,老天爷却像诚心和她们对着干,雨下个不停。
舍不得盐,又没太阳,院子里还积水,这鱼要不拾掇出来,没准一不留神蹦跶出水桶,顺着水渠就游到了外头。
这不,一大早汉子扛着锄头去外头挖水渠,年轻些的小媳妇在院子里舀水,她们这些不中用的老婆子只能在灶房里忙活吃食,顺便再把这几日捡的篓的鱼虾拾掇出来。
前几日吃了鱼汤,剩下小鱼小虾舍不得油炸,只能煮汤炒菜。滋味不咋样,反正没人说好吃,但有的吃也很开心,都没剩下。
剩下的大鱼都养着,原本打算等外出押镖的汉子们回来给他们拾掇顿新鲜的好饭菜,但耐不住老天爷说变脸就变脸,鱼也放不住了,干脆做成丸子,咋都要给他们补些油水贴膘才好。
出门奔波的都是她们的儿子和男人,人一日没回来,一日就提着心,干活儿都没啥心思唠嗑,气氛沉闷压抑,脸上都挂着忧心。
中午时分,赵老汉他们回来了,雨太大,穿着蓑衣都没用,一身湿漉漉造得埋汰。
都没往饭桌去,人手一个窝头,或蹲或坐在门槛上,望着外头乌黑一片的天空,心口闷闷憋得慌。
“外头都淹了,村里好些人家的田坎也塌了,都紧着在砌。”赵老汉叹了口气,河边水位又涨了,天旱那会儿从前头石桥到村下面这一段,他顺着走过一遍,深的地儿能有他个头那么高,低矮处也能到胸膛位置,如今河边的水位照这么个涨法,估摸要不到一日就得漫到岸上。
真到那个程度,他挖水渠都没用,下面淹了,上面也得淹,没准还会发山洪,严重的还有可能发生山体滑坡。
就看这会儿,后山坡的黄泥浆全往自家院子里淌,这还是他们家离两座山远,住在山脚下那两家,没准堂屋都被淹了。
丰川府地势平坦,但越平坦越容易被淹。排水渠没挖好,村田河没个高低起伏,下雨淹屋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下小雨还能有心思捡鱼,发大水那就得愁田地房屋人命了。
村里人这会儿更忙,既要顾着被淹的院子,还要顾着田地排水渠,尤其地里种了秋菜的人家,气都要叹不过来了,种子菜苗全被淹,白白浪费了一番心力。
而被大树压塌了灶房的那一家,如今煮饭都得去隔壁邻居家借灶借火,那家老汉砌完田回来,路过时和正在挖排水渠的赵老汉唠了两句,话里话外都是个愁,说老天爷不长眼,经不住夸,还当日子终于要顺当起来了,人不守井,田不守河。
结果呢?
大风大雨没个停,房子塌了,田垮了,地淹了,万幸是人没事儿,不然真要想不开。
赵老汉听完半晌没吭声,很想说他家房子都塌几回了,地动塌一回,流民进村烧一回,大旱来了丢一回,你塌个灶房就活不下去了,那他不早死八百回了?
话到嘴边还是没说出口,哎哟,比啥不好比苦呢?
蒜鸟蒜鸟,都不容易。
…
一连数日没见过天亮堂,从早到晚都是黑的。
乌云压顶,久久不散,大雨未歇。
昨儿傍晚,后山有片小山坡被冲塌了,村里人吓够呛,尤其住在山脚下的几户人家,连夜抱着娃一家老小跑去亲戚家借住,就怕山体滑坡把自家给埋了。
这事儿以前不是没发生过,早年就有户姓杨的人家,一家十几口人被垮塌的山体掩埋,村里人一连挖了好几天,才挖到个娃子的尸体。
后来实在挖不动了,干脆就在那里立了个碑。
几十年前的事了,就算过了这么久,村里人都不咋敢往那个方向去,老觉得阴风阵阵,是处不详的地儿。
有这个前车之鉴,没人敢拿自家的命赌老天爷给的运气,即便亲戚家也住不下这么多人,整日吵吵闹闹摔锅丢铲满心不乐意,但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把人赶出去。
村里的热闹,村口的人没心思瞧,一个个犯愁心焦得慌,嘴皮子燎泡,恨不得去府城找人。
又挨了一日,赵老汉实在坐不住了,生怕外出的人出了啥意外,二话不说换了一身行头,拿了两日的干粮,背起同样穿戴整齐的赵小宝,打算顺着府城方向走,看能不能碰到大山他们。
与其坐着干着急,不如出去找人,就算路上有耽搁,也早该回来了才是。
“你带谷子去都比带小宝强啊。”赵山坳和李来银顶着大雨从隔壁跑过来,见他背着赵小宝,小姑娘披着蓑衣,再藏在他的大蓑衣里,费劲儿扒拉钻出个小脑袋,双手抱着他的脖子,小斗笠紧紧抵着他的脖子。
说句难听话,瞧着真是个累赘,带他都比带个娃强,赵山坳急得不行:“要不然我跟着你去,你让小宝待家里!你说你带姑娘去干啥?又帮不上忙,还折腾孩子!”
“你别管。”担心在外头的儿子们,赵老汉这两日脾气很不好,根本没心思和他多扯,“我现在就想儿女全在我眼皮子底下,一会儿看不到就心慌,你们只管老实待在家里,把家守好哪也别去。”
顿了顿,又说:“要是听见‘砰’这样的响声,啥都别想,啥都别拿,立马拔腿往村外跑,离山远一些。”
他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巨响就是山体滑坡。
周边村子都没有山,唯独柳河村,一高一矮两座山头,这雨要是再这么下下去,给山上的土冲散了,高山倾斜,下面的村子保准完蛋。
这事儿他和老婆子说了,也叮嘱了谷子他们,夜里别睡实,留个神在外头,只要听见响声,啥都别想跑就对了。在自己安全的情况下,有余力就拉一把村里人,要是实在救不了,那就算了。
不管咋样,自己人永远是最重要的。
“叔,我和你们一起去。”青玄拿起屋檐下不知道谁放的斗笠就要往脑袋上扣。
“不用。”赵老汉一口拒绝,随即用颇有深意的目光和他对视了会儿,戴上斗笠,一脚踏进淹过脚腕的院子,“这样更轻省些。”
青玄一愣,等回过神来后,父女俩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瓢泼大雨中。
…
河水湍急,汹涌澎湃。
从村里一路出来,赵老汉一直在卷裤腿,水已经淹到了腿肚子,每迈一步,都能掀起一阵儿响动。
他杵着棍,每走一步都要戳一下地面,谨防踩空摔倒。
天空黑沉,雨下的很大,几乎看不见前路。
四下空旷,没有一个人,耳边除了奔涌的河流,就是砸得人耳膜发疼的雨声。要不是身后背着闺女,就算他自诩胆子大,身处这样的环境都心慌的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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