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宝蹲在筏子上,捏着鼻子,爷几个满村晃悠。
牛家村挺大,房屋建的并不密集,家家户户间隔较远,和邻居唠嗑都得扯把嗓子嚷嚷对门才能听见。
村头只有汪大郎他们一户人家,旁边两间院子没住人,听正在吵嘴的村里人话音,应该是汪家用来囤放夜香的地儿,因为味儿太窜鼻,他家不敢犯众怒,没把囤货的仓房建在村中和村尾,而是建在了自家旁边。
平常其实不咋熏人,毕竟都盖着盖儿,夜香老门户也有一些遮盖气味儿窍门,加之销路多,客人不缺,收回来的夜香都放不长久,对生活没啥妨碍,村里占了同村人的身份买卖间还有便宜可占,大家伙没啥意见……
没发大水之前是这样。
但眼下情况不同了,洪水冲翻了院墙,腌臜物溢了满村,尽管水是流动的,但味儿散不去。尤其看着墙根沾着的那物,退潮后更是明显,墙面糊了一层,这让焦心等待灾难过去好第一时间清理自家院子的村里人炸了。
“这还咋住人?我就问你我家院子还咋住人!”
“茅房都比正房干净!还有堂屋,堂屋多重要个地儿,咋能沾腌臜物?!”
“别村顶多泡水,回头晾晾就能住,咱村倒好,都成屎尿村了!汪康全我告诉你,这事儿你必须给我们个说法!”
赵老汉他们来时,牛家村的人正在后山坡吵嘴,嚷嚷让汪家赔偿,得赔钱。
这会儿也还在吵,闹腾得厉害,赵二田撑着筏,爷几个不想下地,把甘磊家姐弟和石大郎夫妻送上山坡后,他们就开始了满村瞎晃悠。
倒不是不想听大户人家的阴私,但事关已故老太太的房中事,还有甘磊父子俩的身世,赵老汉一个外人不太方便在场,干脆就自觉不往前凑,免得惹人讨嫌。
如果人家愿意让他知道,回头甘磊还是石大郎会主动和他唠唠。
不唠唠,他就当啥也不知道,也不会问。
“爹。”赵小宝叫了声。
“爹在。”赵老汉抬头瞅了眼日头,早过午时了,“是不是饿了?”
“嗯呢。”肚子咕噜噜叫,但没啥食欲,赵小宝蔫蔫的,扯了扯脑袋上的头套,“臭臭的,不想吃。”
“爹吃么?二哥三哥吃么?”她说着,自顾自掏出馒头往上递,“吃点吧,还早呢。”
仿佛在茅房里支了张桌子,父子三人吃了一顿相当煎熬的午饭。
许是他们带着不像好人的头套,村里人都挺防着他们,能感觉到一直有视线落在他们身上,尤其在靠近被淹的房屋时,感受尤为明显。
赵二田也不好再瞎逛,寻了个离山坡稍远,但又能听见说话声的地儿原地扎杆休息。
“哎,柴火都没两捆还护上了,我是能抠块砖还是能挖坨黄泥啊,至于么。”赵三地两腿岔开姿势豪放蹲着嚼肉干,反正都张嘴了,吃啥都是吃,也不管味儿不味儿了。
“咱有没有一点生人的自觉?”赵老汉还有心情说笑,“村里来生人都得防着,何况咱还戴着不像好人的头套。”
这话说得,父子仨一阵乐。
赵小宝个小娃娃也跟着咧嘴傻乐,当然她爹看不见她龇牙,被头套挡着了。
乐完,爷几个转了话题,开始商量去府城要做些啥,要注意啥。
赵老汉打算先解决粮食衣物的问题再去城南看望二娘一家,事儿不提前办成,心里老惦记着,干啥都不得劲儿。他原本还担心府城被淹了,虽然城墙高,地势也高,但耐不住就在安阳县下面,属于第一个受灾的,这一路走来也没瞧见几个完好的村子,咋都不可能安稳逃掉。
但没想到真逃掉了。
前头甘磊问了一嘴,他秀竹奶奶说因为下大雨城内排水不及房屋受了灾,但发大水没淹到城里,甘磊听着还挺失望,他倒是悄摸松了口气。
“城北乱,浑水好摸鱼,这阵儿受灾又缺粮,事儿倒是挺好办,只要小心点就成。”赵老汉觉得自己真是没事找事儿干,村里的粮食被褥衣物全都好生生没沾水,拿出来就能吃能盖,偏偏有跟没有似的,还得做点手脚才能示人,简直了。
都想丢掉村里那群人自个跑路拉倒,他真累得慌。
“汪家会不会不乐意带咱进城啊?挺麻烦的吧,咱没有路引,要是闹出啥事儿来就是惹火上身。”这事儿调个面儿,赵三地都不定乐意帮这个忙,一群不认识的难民要真惹出乱子倒是撒丫子能跑,他们老家营生都在这里,伸这个手帮忙太冒险了。
他有点犯愁,尤其听着山坡上愈发响亮的争吵声,估计村里人平日里就憋着火,这会儿正好有了由头发泄出来,听话音辨情绪都到要赤膊干仗的程度了。
汪家自个还在浑水里一身脏没淌干净,许是顾不上他们。
好在没让他们等太久,肉干嚼了七八条的样子,山坡上的争吵声终于缓了下来。
旧也叙完了,老太太估计给解了惑,甘磊连带着石大郎两口子,几人表情都不是很好。
脸上挂着牵强的笑,老太太站在山坡口叫他们:“那个,大根兄弟,在筏子上挪不开身,不如上来歇会儿?”
整村就这片儿地势偏高的小山坡没有被淹,真挺小,上头挤满了人,赵老汉估估摸他们没第一时间打起来就是腾挪不开身,不能随意发挥,一蹬就给踹水里了。
“哎哟,没地儿下脚了吧?”赵老汉笑着扯嗓子回了句,分不清人家是诚心相邀,还是随口一说,毕竟坡上真站不下了。
不过喊他名儿,他估计甘磊说了这一路的事儿。他虽然不太懂主啊仆的,但甘磊这么信任他秀竹奶奶,这老太太和已故石老太太的感情应该不差。
咋说都救了孩子,救命之恩呢,帮个忙应该能成吧?
“是挺挤攘,那算啦。”秀竹奶奶眼圈有点红,闻言也没强求,伸手摁着甘磊和石大郎没让他们动,她带着个汉子下了坡,径直蹚着污水朝他们走过来。
赵老汉瞅了石大郎一点,见他冲自己点头,心里立马明白了。
赵二田见此赶忙撑着筏子过去,划到跟前,不需招呼,老太太拎着裙摆手一伸就被赵三地拽了上去,在水里泡着啥都不如筏子上舒坦,她也不是硬找罪受的人。
两边正式见了礼,老太太笑着扯过身后的汉子,道:“这是我小儿子汪康明,近年家中的营生都是他在管,奔赴往来间也认识些人,北城的守城兵里有他熟识的兄弟,由他领着,只要不闹出啥事儿来,悄没声儿的入城买些东西,探望个亲戚,都不是啥难事儿。”
“没路引也不妨事儿。”她补了句,想来已经知晓他们的来历。
人有人道,鼠有鼠道,年年花不少银子维系起来的人情网,就是用在关键时候的。
对赵老汉他们来说府城难进,没门路,但对日日奔赴城内外运送夜香的汪家人算不上难事。
这个营生是不好听,但三教九流认识不少人,南城的驻军他们搭不上话,但走了几十年的北城却跟自家后院一样,使人情使银子都能走通。
鹰奴提起这件事时,她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尽管这是一群外逃而来的难民,他们或许会给自家招来麻烦,但仅仅只是一个救命恩人的头衔,就足够让她毫不犹豫答应他们所有要求。
“大妹子,这可太感谢你们了!”赵老汉都不知道说啥好了,不着痕迹抖出袖口里事先准备好的银子,在伸手握住汪康明时直接塞了过去,人家没拿乔,他也不能让人提心,连连保证道:“我保证绝对不乱惹事儿,不给你们添乱,咱家就是担心亲戚,想去瞅了眼,顺道再置办点口粮。村里还有不少娃子,一个个瘦的没个人样,家底啥的全都被冲走了,见天饿着肚子就等着米面下锅。哎,外头实在是没活路,只能指望一下城里了。”
“叔,收回去,赶紧收回去。”汪康明没想到还有这一出,感觉被塞到手头的银子烫的不行,连连推拒,“劳你们辛苦帮着把鹰奴送过来,再说没你家的小子,鹰奴不定能活下来,是我们该备谢礼才是,你咋还反着来?”
“哎哟,一码归一码,是孩子自己命大,咱也就是顺手。”赵老汉死死摁着汪康明的手不让他把银子塞回来,虽然往大了说甘家姐弟是青玄救的,也相当于是自家救的,要是带他们进城的是甘磊,他保准不走人情,但汪家隔着一层,求人办事儿,咋都不能只是磕碰下嘴皮子,得来点实际的。
他不爱占人便宜。
“大根兄弟使不得,赶紧的收回去,哪里用得着这样!”老太太连忙冲儿子使了个眼色,汪康明力气比不得他,但塞银子躲银子这事儿他可比赵老汉熟稔多了,瞅准空隙就把钱袋子给他塞回袖子里。
“叔,别推拒了,这银子要拿了我们还成啥了?你要看得起我汪家,就莫要再提此事。“汪康明是个圆脸盘子长相,笑起来给人的感觉很和气,“我们这个营生要避着人干,主要在夜间忙活,你们要是不着急,咱就明日进城,要着急,现在拾掇拾掇今儿就进城。”
赵老汉挺急的,立马道:“大侄子,要是不耽搁你的事儿,劳烦你了,我想今儿就进城。”
这会儿时辰还早,进城刚刚好,要是一切顺利,一两日差不离就能办完事儿。
就是能在府城待两日么?别当天跟着进,当天就要跟着出,那还办啥事儿啊?入城逛街算了。
“进城后我们能多待两日吗?”赵老汉有些不好意思,“我们对府城不太熟悉,得多走走多逛逛才知道哪家的东西便宜划算,要是时间太赶,只怕来不太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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