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汉闻言猛地一惊。
扭头的工夫,被唤作老五老六的两个汉子已经快步走了过来。
见他们一行人站着一动不动,俩人皱着眉挥手驱赶:“一边儿去,莫要挡路!”
此话一出,众人心里那股子终于见到生人的喜悦霎时烟消云散。
赵老汉余光扫了眼树上,见青玄微微摇头,他扭头视线越过二人看向那个手持大弓的陌生男子,敢情这一箭是他放的。
那这番作态,是捡漏来了?
他脸色顿时一冷。
“虎是我们杀的,剥皮放血合该由我们说了算,和你们有啥关系?”既然来者不善,那也不用给好脸色了,他往前踏出一步,拦住了二人的去路:“这血你们灌不了。”
说罢,他干脆利索取下腰间的水囊,手一抬一抛丢给一旁的朱来财:“给我灌满。”
朱来财伸手接过,心里不由松了口气。
他是生意人,对这种半路杀出来摘桃子的人相当厌恶,忙扬声应道:“好嘞,保管一滴都不浪费,定给灌得满满当当!这老虎可是极阳之体,虎血是一身精华所在,滋阴又壮阳。这么冷的天儿,生啖个几口没准燥得睡不着觉,身子骨咋都不会再觉得冷了。”
他掰开木塞,举着囊口凑到虎尸渗血的刀伤前,还不忘招呼兄弟们:“身上带了水囊的都来装些,机会难得,可别浪费了。”
若前几年有人和他说,老朱啊,你日后会追着大虫杀,还能喝它的血,他指定把蒲扇大的手掌拍到对方脸上让他醒醒,他是杀猪的,不是杀虎的!
可今儿吧,他朱来财真杀上虎了,接血的这道伤口就是他亲手砍的,他用惯了杀猪刀,这伤他认得。
他抹了把脸上的血,这畜生挠了他一爪子,他啖它两口血,就算扯平了。
“真有这么好的作用?”汉子们半信半疑,这血比身上的棉袄还好使?
“还能骗你们不成?”朱来财咧嘴笑,“鹿血喝过吗?我喝过,小半碗就燥得流鼻血了,老虎可是把鹿血当水喝的,你说它的血作用大不大?”
“莫要磨蹭了,赶紧的接上,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错过可就没了!”
汉子们闻言,顿时顾不上这行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人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这辈子没准就经历这一遭好运,万不可错过。
偌大一头虎,周围霎时挤满了人。
赵大山和赵二田扯下腰间的水囊丢给他们,他俩举着刀站在一旁,看向那行人的目光充满了警惕。
“老头这话说得就不对了,分明是我瞧见那虎跃起身子要咬人,为了救下你们,这才及时射出一箭。”为首的男子踱步走来,视线从他们的面容和衣着上一一扫视而过,随即落在了他们手中紧攥着的大刀上,“怎地你们非但不感激,反倒要昧下属于我的猎物?”
他轻笑一声,指着老虎心口上的那支箭,仿佛在说证据不就在那儿摆着,是谁杀的一目了然。
“小兄弟这番话骗骗自己就算了,可别把别人当傻子。”赵老汉干脆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指着老虎身上的道道伤口,“有没有那一箭,这头老虎都得死,不过是早一点和晚一点的区别。”
“哦?那你的意思是,这虎血虎皮你们是打算独吞了?”男子嘴角笑意一敛。
“本就是我们杀的,何来独吞一说?”赵老汉寸步不让,青玄那孩子为了大家伙引虎受了重伤,来财的脸被虎爪挠破了相,他胳膊这会儿还流着血,其他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那么一两道伤口。
他们豁出命围杀的猎物,最后一刀的事儿,他横插一脚进来张嘴就说这是他杀的,要皮要血,做他的白日大美梦呢!
男子面上看不出喜怒,他盯着赵老汉看了半晌,突然说了句:“你们莫不是土匪吧?”
“啥?”赵老汉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
“我观你们手中的兵器可不是民间百姓可合法持有的防身刀剑啊。”男子似笑非笑看着他,“乱世严控以□□,如今各州府对兵器的管控严苛到了极致,明面上持有兵器之人,不是兵,便是匪。”
“你们……”他的目光从攥着大刀的汉子脸上一一扫过,“算哪一种呢?”
就没见过这种人,张嘴就要抢别人的东西,明明自己才是土匪,却反倒诬陷别人是土匪,赵老汉简直都要气笑了:“别说那些有的没的,总之一句话,猎物和你们没有任何关系,更别扯你射了最后一箭这种幌子,老头子我不吃这一套。识相的就赶紧离去,你我互不相扰,各自安好。”
说完,他直接把刀横到身前,半点不带怂的。
朱来财干脆拔下插在虎心的那支箭,径直丢到老五老六的脚下。
这无异于表态,你们那套歪理邪说在我们这里不管用,虎血虎皮你们沾染不上半分!
血珠弹射到鞋尖,老五慢吞吞顶了顶大脚趾,鞋身一鼓一动,他突然咧嘴一笑,弯腰捡起那支染血的箭矢。
“这可不是‘有的没的’。”男子咬重了字眼,突然把手伸向怀中,在赵老汉防备的目光下,竟是掏出一个木制令牌,“兵匪不两立,你若为匪,我必剿之。”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是一愣。
赵老汉双眼紧紧盯着那块巴掌大小的木牌,黑漆描边的样式,上方有个图案,周边刻着繁复纹路,中间位置是几行大字。
背面也有字,比正面要小些,好几行呢,都是些蝇头小字,那人还特意翻了个面让他多瞅了几眼。
“这,这啥啊?”他双眼快瞪出花儿来,“正面反面都写的啥啊?你给我看我也不认识啊,我就一乡下老汉,哪里会识字。兵匪是该不两立,可我们不是土匪,你们瞧着也……”
他又一次打量起了这行人,他也不是听不懂话的傻子,他都这么说了,尽管看不懂木牌,他也听明白了这人的意思,他说他们是兵,他们是匪。
他们不是匪他能确定,可这人说他们是兵,他却是不敢信的。
燕临府的兵是这样的?二话不说就要抢占他人的猎物,这行为和土匪强盗有啥区别?不都说燕临府的大将军治军严明,他咋会管出这样的下属?
这一瞬间,他都有些怀疑他们是不是去错地方了。
本就是奔着心系百姓的好官去的,都说从一角可视全貌,如果燕临府的士兵是这般横强霸占的行事作风,那上头的官能是个好东西?
当官的心眼坏,百姓还能有好日子过?
那他们奔死奔活去燕临府还有什么意义?!
这样的地方,就算有金鱼在也不好使啊。
心头涌起一阵儿阵儿的不安,赵老汉盯着这行人的目光充满了怀疑。尽管他不识字,但也知道他们应该就是燕临府的兵,毕竟他们长得不似桂香娘口中的绿眼异貌,此地离凉峻府也已有些距离,除了燕临府,哪里还有兵?
只有边关,多的是兵啊。
“不识字啊?”那人一笑,指着木牌正面上的字念给他听,“威戎营前哨第四伍。”
翻过背面:“拾捌号,丁雄。”
指着旁边的蝇头小字:“高七尺有八,面方眉粗眼长,鼻高厚唇有须,左眼角有疤。”
有营有伍有姓有号,还有五官特征,且印着的官印,这是一块象征着身份的军中木牌,丝毫做不得假。
就算赵老汉没见过军营里的牌子,但也知晓这玩意儿金贵,这是进出军营的通行令,平日里站岗点卯发饷,领取物资,甚至是在战场上死了,靠的也是这玩意儿辨别身份。
瞧着是块木牌,可却不是谁都能制用的,但凡被人发现那就是死罪。
他双腿忽然有些发软。
男子瞧见了,指着自个左眼角的疤,道:“老头你瞧,这木牌上描述的五官样貌是不是长得像我?左眼角有块疤,你仔细瞧瞧我左边眼角这里是不是也有块疤?哈哈,面方眉粗眼长,看看我这大方脸,这眉毛和眼睛,还有这嘴这身高,丁雄可不就是我吗!”
他说完仰头畅快大笑,仿佛极为得意,又像是要把憋了许久的郁气发泄出来,林间回荡着他的笑声,听得众人莫名生寒。
正在接虎血的汉子手中动作也停了下来。
男子身侧的同伙们也在笑,他们一个个明明形容狼狈,像是昼夜不分赶了半个月的路,疲惫和脏污挥之不去,却偏生因那双狠厉的眸子让人只觉气势非凡。
细细观察下,不免能发现种种异样,他们嘴皮干裂,眼底乌青,身上的衣裳也有些不合身,像是在仓促间胡乱套上的一样。
面容疲倦,仿佛已经许久没有睡过一场安稳觉,还有几分饥饿状态下才会由内而外散发的焦躁怒意。
青玄在树上看了个分明,眉心也不由皱了起来。
先前为了不给老叔拖后腿,他所在的位置稍微离得有些远,能听见他们在说什么,却看不清那个木牌。
得益于师父和师兄们的教导,他约莫也明白,军中携带木牌的多为普通士兵。凡有些身份的将士,令牌多为铜、铁所制,这行人若身份不假,应该就是燕临府某个军营里的最低等兵卒。
想到此,他不由看向他们走来的方向,看来此地离燕临府已经不远了。
赵老汉不知道他们在笑啥,这行人莫名其妙得很,木牌是他的就是他的呗,他的牌子,面貌特征不像他还能像谁?
基于某些不能言说,又确实有点失望的想法,他对一直向往的燕临府有了种破罐子破摔的意思,对那些个威名赫赫的边关将士突然也没那么期待了。
但还是尊敬的,毕竟是守卫边疆的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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